他只知道,当他站在那个八岁男孩的床边,举起抑制剂的时候,他的左肩在震动。不是追踪器的信号,不是镜核的频率——是那个被封存的、以为已经死掉的、属于“温屿川”的东西,在撞击那面镜子。
他放下针管。
男孩还在睡。睫毛在颤抖,像在做一个不好的梦。
温屿川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碰他的肩膀。他碰的是男孩额头上的头发。很软,像小猫的毛。
男孩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投影没有触发。
温屿川把手放在男孩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镜核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外界的光,是它自己在发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像冬天的早晨,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
匿影之核。
这是他镜核的名字。能力不是隐藏自己——是抹除他人对自己的记忆。帮助他人暂时隔离痛苦。
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个能力。不是不会用,是不敢用。因为每一次抹除,都意味着他在别人的记忆里消失一次。消失得多了,他自己也会忘记自己是谁。
但现在,他要用了。
他把手放在男孩的额头上,镜核的光顺着指尖流进孩子的太阳穴。
“忘了我。”他轻声说,“忘了今晚有人来过。忘了有人站在你床边。忘了——”
他停顿了一下。
“忘了痛苦。只是一小会儿。等你醒了,你会觉得今天做了一个好梦。梦见你妈妈在给你讲故事。梦见阳光照在窗台上。梦见——”
他的声音断了。
因为他看到了男孩的记忆。
不是投影,是更深的东西。是那颗突变影核的核心——那个男孩最深的、最痛的、最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
一个画面。
很小的时候,可能是三四岁。他坐在一个人的肩膀上,很高,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远处有山,有云,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河。那个人在笑,笑声像风铃。
“爸爸,那是什么?”
“那是墟界。大人说,那是所有记忆消失的地方。”
“记忆会消失吗?”
“会的。但有些记忆不会。”
“什么记忆?”
“那些让你变成现在的你的记忆。那些记忆会变成一颗小星星,住在你的肩膀上。”
“真的吗?”
“真的。你看——”
那个人指着远处的山,山后面有一片光,很淡,很柔,像日出前的晨曦。
“那就是你的星星。等你长大了,它就会亮起来。”
男孩在笑。他笑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亮的。
温屿川的眼泪掉下来了。
滴在男孩的额头上,顺着他的鼻梁滑下去,落在枕头上。
他继续抹除。
不是抹除男孩的记忆——是抹除男孩对他的记忆。他不能让男孩记得今晚有人来过。不能让男孩知道有人差点用抑制剂刺穿他的影核。不能让男孩知道——
有人差点杀了他。
光从温屿川的指尖流出去,越来越多,像一条正在解冻的河。他的镜核在震动,不是追踪器的信号,是它自己在碎裂——那些被封存了七年的情感,正在从那面完美的镜子里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