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走进去,轻轻关上门。
通道很长,走了大约十分钟,坡度越来越陡,空气越来越冷。她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旷的回声。左肩的愈心之核在屏蔽贴片下面剧烈跳动,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接近——有什么东西在前面,和她的影核频率相同。
通道尽头是一扇金属门。
门很厚,表面有细密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抓过。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沐舒叙把手放在凹槽里。
门没有开。
但她的愈心之核亮了——不是透过屏蔽贴片的光,是直接穿透了贴片,像一束探照灯,照在那扇门上。门表面的划痕开始发光,不是反射她的光,是它自己在发光,像一面被唤醒的镜子。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像一座地□□育馆。天花板很高,至少有二十米,上面挂着很多管道,粗细不一,像一棵倒挂的树。管道里流动着各种颜色的液体——透明、淡蓝、浅黄、深红——全部汇聚到中央的一个巨型容器里。
纪昀辰描述过这个容器。三米高,两米宽,形状像一个倒扣的钟,表面是半透明的,里面的灰白色雾气在缓慢旋转,像微型的星系。
但纪昀辰没有看到容器旁边的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是瓶子。不是普通的瓶子,是那种实验室用的、密封的、贴着标签的水晶瓶。每个瓶子大约有手臂那么长,里面装着的不是液体,是光。各种颜色的光——淡蓝色的、粉红色的、金黄色的、银白色的。光在瓶子里缓慢地流动,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活物。
沐舒叙走近最近的一个瓶子,看标签。
“样本编号:E-2371。来源:张淑芬,女,42岁。记忆内容:女儿出生时的第一次哭声。提取日期:2019年3月15日。”
她的手指在发抖。
这不是“意识火焰”的原料。这是——记忆。被剥离的、被封存的、被装进瓶子里的完整的记忆。一个人的女儿出生时的第一次哭声,被装进了一个瓶子,放在地下六十米的仓库里,像一个标本。
她继续看下一个瓶子。
“样本编号:E-2372。来源:张淑芬,女,42岁。记忆内容:女儿的第一次笑容。提取日期:2019年6月22日。”
下一个。
“样本编号:E-2373。来源:张淑芬,女,42岁。记忆内容:女儿叫的第一声‘妈妈’。提取日期:2019年9月10日。”
同一个人的。三个瓶子。三段记忆。一个母亲最珍贵的三个瞬间,被装进了三个瓶子,放在地下六十米的仓库里,落满灰尘。
沐舒叙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瓶子。
她的愈心之核在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不是她的,是那些被剥离记忆的人的——几千个人,几千段记忆,几千个被装进瓶子里的、再也回不去的瞬间。
“你喜欢这些瓶子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沐舒叙猛地转身。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深色的西装,左肩上有一颗完美的镜核,在灯光下反射着容器里灰白色的光。他的表情是标准的社交微笑,但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湖面。
周鹤鸣。财政部高官。烬市黑市的幕后控制者。
“你是谁?”他问,声音很平静,像一个主人在问闯进家里的客人要不要喝茶。
沐舒叙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是平静的。
“一个想知道真相的人。”
周鹤鸣笑了。
“真相?这里有三千七百二十四个瓶子。每个瓶子里都有一段记忆。有些是快乐的,有些是痛苦的,有些是普通的——一个下雨的下午,一顿普通的晚餐,一次没有说再见的告别。你想知道哪一个的真相?”
“为什么?”沐舒叙问,“为什么要把这些记忆装进瓶子里?”
周鹤鸣走到一个瓶子前,伸出手,隔着玻璃触碰里面的光。
“因为记忆是值钱的。”他说,“一段快乐的记忆可以卖到五十万粒。一段痛苦的记忆更值钱——一百万,甚至更多。因为痛苦比快乐更深刻,更难忘记。人们愿意花更多的钱,去买别人的痛苦,来安慰自己的痛苦。”
“这不是交易。这是偷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