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舒叙闭上眼睛。左肩的愈心之核在跳动,那些从污染区吸收的光点在晶体里疯狂旋转,像几百颗星星在燃烧。她想起了那些记忆——男人、女人、孩子、老人,他们在实验室里被剥离影核时的恐惧,被注射意识火焰时的痛苦,在污染区里慢慢变成墟灵时的绝望。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活着和死去,都在她的左肩上,像一座看不见的图书馆,每一本书都有人读过,每一页都有人记得。
“长老。污染区如果完全破裂,那些记忆碎片会流向哪里?”
“会流向最近的影核。活人的影核。”
房间里安静了。
温屿川的左肩在绷带下面发光,裂缝里的光像一颗正在裂变的星。纪昀辰的灯核在黑暗中闪烁,灰烬中心的火星不再安静地亮着,而是在剧烈地跳动,像一颗被吓坏的心脏。黎述音左肩的蓝色影核颜色变得越来越深,从深蓝变成了墨蓝,从墨蓝变成了黑色。沐舒叙的愈心之核在跳动,不是危险的信号,而是共鸣——那些光点在晶体里疯狂旋转,像几百颗星星在燃烧。
“我们必须去污染区。”沐舒叙说,“现在。”
墟界中层。旧实验室遗址。
他们没有去长老的聚落,直接从表层的裂隙穿过中层入口,走向遗址。路边的记忆纤维全部枯死了,那些彩色的植物变成了灰黑色的粉末,在雾气中飘散,像一场无声的雪。建筑在崩塌,不是慢慢地、像自然风化一样地崩塌,而是从内部开始碎裂,像有什么东西在楼房里挣扎着要出来。
那栋六层的灰色建筑还在。楼顶上那个圆形的标志——一棵树,树根扎进圆的下半部分,树枝伸向圆的上半部分——在暗红色的光中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窗户全部是黑的,没有光从里面透出来,但沐舒叙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东西在跳动,像心脏,像呼吸,像一个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的巨人。
“入口在一楼。”林初走在最前面。他的身体在暗红色的光中显得更瘦了,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大厅的地面,正中央。有一块石板,上面刻着树的标志。推开,下面有台阶。”
他推开了建筑的门。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大厅,地面是灰色的石板,每一块都很大,大约有一平方米。大厅的正中央,有一块石板上刻着那棵树的标志——不是凸起的,是凹陷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压出来的。石板周围的缝隙里,有光在流动——不是彩色的,是黑色的,像墨,像深渊。
温屿川走到那块石板前,蹲下来,把手放在树的标志上。左肩的镜核炸开一片白光,光顺着他的手臂流到手掌,再从手掌流进石板。石板开始震动,不是上下震动,而是像心脏一样的搏动。每搏动一次,石板周围的黑色光就更亮一些。搏动了十几下,石板裂开了——不是碎裂,是像花瓣一样向四周展开,露出下面的黑洞。
台阶。
很陡,很窄,没有扶手。台阶两边的墙壁在暗红色的光中是不平的,有一些凸起的、像人脸一样的形状。
“那是凝固的记忆碎片。”林初说,“污染区刚形成的时候,有些受试者还没有死。他们的影核碎裂了,身体被情感能量融化,融进了墙壁里。他们的脸留在了那里。不是活着,也不是死了。只是停留。”
纪昀辰看了一眼墙壁上那些凸起的形状,没有再看了。
“我先下去。”温屿川说。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走下台阶。纪昀辰跟在后面,沐舒叙在纪昀辰后面,黎述音在沐舒叙后面,林初在最后。台阶很长,走了大约有十分钟,越往下走,空气越冷,越湿,像走进了一个冰窖。墙壁上的那些凸起的形状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人脸,有些闭着眼睛,有些张着嘴,有些在笑,有些在哭。所有的脸都在看着他们——不是用眼睛看,因为他们没有眼睛,只有眼窝的形状,但纪昀辰觉得他们在看。
台阶的尽头是一扇门。不是石门,不是金属门,而是一扇很普通的木门,浅眠市随便哪户人家的那种木门,上面有一个圆形的门把手,铜的,生了锈。沐舒叙看着那扇门,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家的大门。也是这样的颜色,深棕色的,门把手是铜的,生了锈。
她伸手,握住门把手,拧开。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一座地下教堂。天花板很高,高到看不到顶,上面有很多管道,管道里流动着黑色的光。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坑,大约有一个游泳池那么大。坑里不是水,是光。彩色的光,红、橙、黄、绿、蓝、靛、紫,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像一片被打翻的调色盘。光在坑里翻涌,像岩浆,像海浪,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记忆污染区。
沐舒叙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些彩色的光。左肩的愈心之核在剧烈跳动,那些从污染区吸收的光点在晶体里疯狂旋转,像几百颗星星在燃烧。她能感觉到那些记忆——不是一段两段,而是几百段、几千段、几万段。二十三年来,所有死在污染区里的人,所有被剥离了影核的记忆,所有被遗忘了的情感,全部在这个坑里,像一座没有出口的坟墓。
“小光在哪里?”温屿川问。
林初走到坑边,指着坑的中央。那里有一块凸起的石头,像一个小小的岛。石头上躺着一个人。很小,很瘦,手里抱着一只褪色的兔子。左肩在发光——不是稳定的蓝色光,而是那种明灭不定的、像坏掉的霓虹灯一样的闪烁。
“他在那里。”林初说。
温屿川脱下外套,扔在地上。左肩的镜核在暗红色的光中发光,裂缝里的光像一颗正在裂变的星。他走到坑边,看着那些翻涌的彩色光。
“温屿川。”纪昀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屿川停下来。
“你带他出来。我在这里等你。”
温屿川没有回头。他跳进了坑里。
那一瞬间,彩色的光炸开了。不是从坑里涌出来,而是从坑的底部向上冲,像一座被引爆的火山。光柱冲上天花板,撞到那些管道,又折返下来,在整个空间里乱窜,像一群受惊的鸟。温屿川的身影在光柱中消失了,被那些彩色的光吞没。纪昀辰站在坑边,左肩的灯核在剧烈跳动,灰烬中心的火星像一颗正在爆炸的星。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手没有伸出去。
沐舒叙闭上眼睛,把手伸进坑里。愈心之核炸开了——不是治疗的白光,不是连接的淡紫色,而是一种新的颜色。像海。蓝色的,很大的,看不到边的海。光从左肩涌出来,涌进那个巨大的坑,和那些彩色的光融合在一起。她感觉到了那些记忆——不是一段两段,而是全部。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