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熬过了漫长的五日。
六月初一这日,卯时还未至,天光微熹,昭阳殿内已然点起了通明的烛火。
月织被一群宫女轻手轻脚地从拔步床上挖了出来,闭着眼睛任由她们在自己身上折腾。
净面、漱口、沐浴、绞发、更衣。一套繁琐的流程下来,月织又差点站着睡死过去。
直到那件象征着天子威仪的绛纱大朝服穿在身上,头顶戴稳了镶嵌着金博山的高耸通天冠,腰系大带,佩挂玉组绶。
月织立在巨大的等身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被赤色龙袍映衬得不怒自威的尊贵身影,才恍惚生出一种真实感。
“陛下,这是大都督临行前,特意嘱咐奴婢在今日呈给您的密信。”
月织正对着镜子臭美,贴身宫女双手捧着一封封着火漆的信笺,恭恭敬敬地递了上来。
撕开信笺,宁楚宣那凌厉而方正的字迹扑面而来:
“殿试大典,百官瞩目,天下士子齐聚。望陛下端坐明堂,不该说的话勿说,不该做的事勿做。臣虽身在晋阳,但京中诸事皆有万全安排,陛下切勿自误。”
“切勿自误?”月织在心里冷哼了一声,“你这乱臣贼子都不在京城了,还想隔空威胁朕?你让朕闭嘴朕就闭嘴,那朕岂不是很没面子。”
“知道了。”月织将短笺随手塞进袖袋里,挺直了脊背,“摆驾,出宫门。”
“吱呀”一声,昭阳殿那两扇紧闭了近一个月的朱漆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她一抖宽大的衣袖,大步跨出了高高的门槛。
清晨微凉的风拂过面颊,没有了寝殿里那种常年不散的熏香和药味,连空气都令人舒畅不少。
刚走出昭阳殿外的汉白玉拱桥,迎面便看到一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已经等候多时。为首的是一个胖气横秋的绯衣太监。
见圣驾现身,那太监隔着老远,眼眶就肉眼可见地红了。
紧接着,他一个流畅无比的滑跪,“扑通”一声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那个头磕得是响亮至极,光听声音都觉得疼。
“主子!主子您龙体可算是大好了!奴婢安福全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啊!”
月织被这惊天动地的响头吓了一跳,定睛仔细一看,这太监虽然比以前胖了一圈,但这眉眼轮廓……
“小安子?”月织惊讶地脱口而出。
这满脸褶子的安福全,不正是以前在公主府里专门负责喂马扫院子的小太监吗。
“奴婢在!奴婢在!”安福全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又是“砰砰”连磕了两个响头。
“难为陛下还记得奴婢这贱名!奴婢就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陛下的天恩啊!”
月织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绯色官服,货真价实的内侍监总管,正四品的太监头头,可以说是皇宫里权力最大的阉人了。
“你小子行啊,才几年不见,都混上内侍监总管了?”月织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怎么升上来的?”
小安子一听这话,哭得更汹涌了,毫不犹豫地又开始“梆梆”磕头,额头在青石板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您的头疾难道还没好全吗?是您呐!您金口玉言,说用别人不如用自家人放心,便一道圣旨把奴婢提拔到这内侍监的位子上的啊!”
“奴婢那是日日夜夜感念陛下的恩德,这半个月见不到您,心跟在油锅里煎似的!”
听到这话,月织的心情简直犹如久旱逢甘霖,舒爽得难以言表。
这半个月来,她在这个皇宫里受的都是什么气啊!
那宁楚宣成天板着个脸对她发号施令,那太医老胡头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个弱智,连把守昭阳殿门的羽林卫都敢无视她。
在这满是乱臣贼子的深宫里,她终于遇到了一个真正把她当成九五之尊来敬畏、来供奉的人!
“平身吧,安公公。”月织压抑着上扬的嘴角,努力装出一副威严的模样,但看向安福全的眼神却充满了满意,“既然是朕提拔的你,那你定是个大大的忠臣。”
“走!”月织豪气干云地一挥衣袖,“朕今日,要亲自去会会那些天下英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