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一秒。视线从我的眼睛移到我们交握的手上,又从手上移回我的眼睛。她低头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抬头的时候,刘海又回去了。
“我是你的。”她说。
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的时候,江风忽然停了一瞬。是真的停了。风不再吹了,江面上的波纹平了,像一面镜子。路灯的光不再晃了,定在那里。远处有人在跑步,耳机里的音乐声隐约传过来。江面上有一艘船,船尾的白色水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万有引力。能量守恒。谢叙属于谢序。她的眼睛没有闪避,没有犹豫,没有那种“我在说一件不太确定的事”的慌张。就是定定的,看着我。
荒谬。真的很荒谬。一个突然出现在江边的、和我九分像的、自称能听见我心声的陌生人,握着我的手说“我是你的”。这大概是全世界最荒谬的事。
但我没有把手抽回来。
因为从她坐下来到现在,江边的步道上已经走过了好几个人。牵着狗的中年女人,狗是柯基,屁股圆滚滚的,走得很快。戴着耳机跑步的年轻男人,手臂上绑着手机,荧光绿的鞋带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推着婴儿车的夫妻,婴儿车里的小朋友在哭,声音尖尖的。他们从我们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看她一眼。
没有一个人。
那个牵狗的女人几乎是从谢叙身边擦过去的。柯基的鼻子差点碰到谢叙的鞋子,女人拉了一下狗绳,说“走了走了”。她的视线从谢叙身上穿过去,落在远处的江面上,表情毫无变化。不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是——根本没有看到她。像她不存在。像她是空气。像她是这石阶的一部分,是这风的一部分,是这夜色的一部分。
好像谢叙根本不存在。
我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震得我的手指都在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你一直怀疑的事实终于被证实了。你早就猜到了,但真的看到的时候,还是会被砸一下。
谢叙感觉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我的手在发抖,抖得很明显,指节都在颤。她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被风带走了。但我听到了。她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
“你发现了。”她说。
这不是疑问句。她早就知道我会发现。她只是等我发现。
我用力地盯着她。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着。我的眼睛在问她:为什么他们看不见你?我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个眼神上了。因为我问不出口。我说不出。但我要她知道我在问。
谢叙歪了一下头。她的头歪向右边,肩膀跟着动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像一只听到奇怪声音的猫。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给所有人看的。”她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只给你看。”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我的心口。她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点在我的胸口。隔着卫衣的布料,我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不是冰冷,是凉的。像指尖刚刚碰过冷水。
“我从这里来的。是你让我存在的。”她说。“所以只有你能看见我、听见我、碰到我。对其他人来说,我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不存在的。她不存在。
我看着她。看着她被风吹起来的发丝。看着白色毛衣上被路灯染出的暖色。看着她握着我手的那只手的轮廓。她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是真实的,毛衣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是真实的,手指上每一个骨节都是真实的。
但她不存在。
这种矛盾让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在我的颅骨内侧敲了一下,余震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后脑勺。我松开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从水里把手抽出来。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滑了一下,然后空了。
我抬起手,慢慢地、笨拙地比划了一个手势。手语。我几个月前开始学的。那时候我还能说话,但我隐约感觉到,也许有一天我会需要它。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对的。
我比的是:你到底是什么?
我的手指在空气里划动的时候,指尖在抖。手势做得不标准,但能看懂。
谢叙看着我的手,眼神变得很柔软。不是那种怜悯的柔软。是那种——看到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不敢碰、又很想碰的柔软。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学了这个?”她问。声音里有一丝我没有预料到的心疼。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不是刚才那种浅浅的竖纹,是眉心整个往中间挤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她。我的手指还保持着最后一个手势的姿势,停在半空中。
她沉默了一会儿。视线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手上,又从手上移回我的眼睛。她伸出手,把我比划手势的那只手握住。她的手心贴着我的手背,手指绕过我的手指,扣住。她把我拉下来,放在我们两个人中间。我们的手悬在石阶上方,下面是江水的声音。
“我是什么,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但简单来说——”
“我是你的痛苦变成的。”
她的拇指在我的手背上按了一下。
“你受了多少伤,我就有多真实。”
又按了一下。
“你是我的根。我是你的影子。”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但她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到我能从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哭红了眼睛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看起来狼狈到不行的十七岁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