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谢叙把我从石阶上拉起来。她的手臂用力的时候,毛衣的袖子往下滑了一点,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很浅的疤,和我左手臂上那道疤在同一个位置。
我的腿早就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不下去,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她一把扶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扣在我的上臂,很稳。
“小心。”
她的手臂很稳。隔着卫衣的布料,我能感觉到她手臂上肌肉的线条。她是真实的。她的重量、她的温度、她的力道——全都是真实的。
我站稳之后,她没有松手。她的手从我上臂滑下来,重新握住我的手。
“走吧,”她说,“回去。”
“回去哪里?”我在心里问。
“回有床的地方。”她瞥了我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以为我会说什么煽情的话吗?你在这里坐了好几个小时,腿都麻了,再吹下去要感冒了。回家喝点热水,洗个澡,睡觉。”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日常。像我妈。但比我妈的语气少了那种小心翼翼的、让我喘不过气来的担忧。她的语气里有一种笃定。好像她知道我会好起来。好像她见过我好起来的样子。
“因为我确实见过。”她说,又读到了。“你好的样子,很好的。”
我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她的手握着我的手。我的手回握着她。在路灯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谁的。
我迈出了第一步。腿确实很麻。脚底板像踩在一团棉花上,膝盖软得随时会弯下去。但谢叙握着我的手,走得很慢。她的步子很小,每一步都等我站稳了再走下一步。她走在我的左边。靠近马路的那一边。
我们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影子在石阶上拉长,在栏杆上折叠,在江面上碎掉。
走了大概五分钟,谢叙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站在水里的样子,真的很难看。”
她的语气很嫌弃。但她的手指在我的手心里动了一下,握得更紧了。
我没理她。
“鞋子都湿了吧?回去记得换。”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帆布鞋,鞋头湿了,深灰色的一片。鞋带松了一只,拖在地上,沾了泥。我站到水里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也许往前走几步,水会深一点。一步一步地走,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然后停了。因为再往前走,水还是那么浅。一直都这么浅。
“还好水浅。”谢叙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声盖住。但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她平静语气底下的东西。那些她没有说出来的、压着的、不敢想的东西。
她没有说下去。但她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紧到我的指节被压在一起,有一点疼。
我忽然觉得喉咙里那个铁块松了一点。不是消失了。只是松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下面撬了一下,让空气可以从缝隙里挤过去。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破碎的气音。那个气音如果是完整的,应该是——“嗯”。
谢叙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突然的,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的肩膀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她转过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泪。是比泪更亮的东西。像蜡烛被风吹了一下,火苗跳了跳,没灭。她的嘴角是弯的。很小的弧度。
“嗯。”她学着我那个气音的声调,轻轻地应了一声。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我走在她旁边。她的肩膀偶尔碰到我的肩膀。每一次碰到的时候,她的体温都会从接触的地方传过来。温的,不烫。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一直飘在空气里。
我忽然想,如果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就好了。不是因为我害怕回去。是因为我想在这个味道里多待一会儿。
“会的。”谢叙说,没有回头。“会有很多路的。”
我没有问她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十月的风还在吹。江面上起了雾,薄薄的,白白的,从水面上浮起来。远处的桥灯变得模糊,光晕散开,像一朵一朵橘黄色的蒲公英。我的鞋是湿的,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鞋是干的,没有声音。
但她的手是温热的。
她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