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共享过来的信息在这边……我看不太对劲啊,咱们用不用去平安里跑一趟……欸?怎么就杨副您在这儿,江队和陈哥他们人呢?”骆嘉航拖着成山的鉴定报告和勘测信息进来,转了一圈一个人都没看着,还以为自己跳脱人界了,幸亏水机前出现杨文超的身影。
“江队领着小季去二院找年彤了,敬山和刑侦一起去英才做复勘。”杨文超说。他应该是想接热水,不幸按成了凉水,喝了一口就嫌弃地放下。
“你说看着不对劲,具体哪儿不对劲儿?”
“杨副你看,周欣然的生母名叫方佳龄,户籍在本市的葛龙区,1981年3月19日出生,今年应该是三十九岁,从业经历写的是无。最近的正脸照还是身份证上的这个,得是七八年前的了。”
“技侦在死者私密遗物的隔层里找到一张合照。这张照片是缝在内衬和外面布料中间的,材质还软得跟布一样,要不是李主任神之一手摸出来了,还真不一定能看见。”
杨文超把那张具有年代感的彩印照片举到窗户旁仔细观摩了一下,画面中居于主体的女童约莫六七岁,坐在一把雕花木椅上,穿着那个年代时兴的蕾丝连衣裙,双手放在膝盖上,鼻梁上一副装饰用的无框眼睛,头上还戴着太阳帽。女孩微笑着看向镜头,打扮和姿态堪称小淑女的范版。
旁边的应该是地位低于小姐的保姆或佣人,看起来二十上下的年纪,一身简朴的布装,笑容腼腆,侍立在女童身侧。
“这是……方佳龄?”
二十出头与三十多岁的模样绝不算天差地别,一眼就能认出是同一个人。
“是她。还有啊杨副,你看这个小姑娘,觉不觉得眼熟?”
骆嘉航语气里带着些兴奋。
杨文超确定记忆中没有照片里坐着的女童,但眉眼间确实让他有些熟悉,似乎近期见过,又想不起来是谁。
“是眼熟,你有印象?”
“周欣然的同学——李情。这不就是幼年版?”
“……我这就联系敬山他们。”
十几年前,年轻而腼腆的女人守候在另一个女童身侧,温馨的合照却被自己的女儿缝在贴身衣物里。
周欣然生时带着秘密,看着朋友熟悉而陌生的面容,留恋着母亲远去的身姿,大概也想不到有多少人为她的死亡而连日奔波。
“你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民警。”江长帆把证件往护士眼前晃了一下就收了回来,这个动作只起到了一个象征性表明身份的作用,对方只看了个影儿,但态度已经端正了。
“英才高中的年彤老师骨折了在二院住院,我们有个案子需要她配合问话,有劳问问她在哪个房间?”
“年彤,我看看啊……二层219病房6号床,主治医生是黄大夫。我带两位过去?”护士长小心翼翼问道。
“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边走。”
二院骨科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与中药贴膏混合的气味,江长帆跟在护士长身后,目光扫过病房门牌上一个个数字。
“219,就是这儿了。”护士长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年老师,有警察同志来找你问点事儿。”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拉着半旧的隔帘,帘子缝隙里能看到床头柜上码着几本教辅书和一只保温杯。年彤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用牵引带吊着,听见动静时正把手机扣在床单上。
“年老师,打扰了。”江长帆拉开隔帘,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季恩齐则站在门侧,顺手把门带上了。
年彤的脸色还带着病态的苍白,一双杏眼和额前轻盈的齐刘海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些,完全不像是工作就业的老师,这种青涩的美感很符合当下的审美潮流。
床头柜子上的矿泉水瓶里插着两支康乃馨,清水的滋润让花瓣暂时免于衰败,旁边的大果篮里旁摆着几张卡片,写的是诸如“祝年老师早日康复”一类的关心问候。
年彤这种年轻又漂亮的教师,大概率很受学生欢迎,卡片上的字迹都是工工整整的,笔锋都清清楚楚,可见学生的认真。
“不打扰,两位警官是来问欣然的事的吗?”
年彤的眼睛里挂着几条红血丝,扯出一个不算太刻意的礼貌的微笑,余光在看到那两支康乃馨时显得怅然若失。
“是。听说你们师生之间关系友好,您节哀。”江长帆说,“您平时和她的交流应该不太少,她有过什么特殊的举动吗?”
“这孩子不太爱说话,孤僻,但比较有礼貌,成绩不错,没什么特别的。她家里条件不大好,父母不在身边,这种成长环境会养成沉闷的性格……也是可以理解的。警察同志,欣然平时很少违纪,也从不主动得罪别人,一个十七岁的学生,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呢。”
“我能感觉到她对家庭和社会的关爱的缺失,对人际交往的淡漠,却没想到她会误入歧途。”年彤的话语中满是痛苦且怅惘,“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欣然的书封上写得就是这句话,也算……一语成谶了。可我教了四年书,居然连一个走上不归路的,又有一定悔过之心的学生都拉不回来。”
语文教师的忏悔和倾诉自带兼容古今的文学气氛,季恩齐在笔记本上非速记着,闻言也被她的懊悔触动。
“这并不全家是您的过错,年老师。”江长帆叹气,指尖轻碰了下那支白色的康乃馨。
年彤注意到她的动作,语气更为低沉。
“康乃馨还是欣然送来的。早知道那天该和她多聊聊,说不定还有些转机。”
“欣然是哪天来看您的?都聊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