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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第2页）

但她还是转身了。

林秀云拉她的力道，母亲掌心熟悉的、略带薄茧的触感，以及她自己心里某个更深处、更习惯性运作的开关——“事不关己”“别惹麻烦”“专注你自己的事”——所有这些合在一起，推动她的身体做出了最流畅、最不经思考的选择。

她跟着母亲，走向那辆白色的本田飞度。脚步起初有些僵，但很快调整成平常的节奏。她甚至没有回头。

林秀云利落地解锁，拉开车门，把书包扔进后座。沈知乐坐进副驾驶，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清脆得像某种终结的宣判。

引擎发动，车灯划开渐浓的夜色。车子缓缓驶出巷口，拐上主街。经过那个岔巷时，沈知乐的眼角余光扫过去——巷子已经重新沉入完整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暮色制造的幻觉。

车里开着空调，冷气“咝咝”地吹出来。林秀云打开了收音机，本地交通台的主播正在用轻快的语气播报路况。

“晚上想吃什么？”林秀云问，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你爸不回来，我们简单点，炒个菜？”

沈知乐盯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便利店、五金店、奶茶店的荧光招牌变成模糊的光带。“都行。”她说。

然后她低下头，打开书包，抽出那本物理竞赛题集，摊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很光滑，是那种质量很好的铜版纸。她的目光落在第一道例题上，关于斜面摩擦力和加速度的计算。字母和数字在眼前排列成熟悉的阵型。

但她的注意力无法聚焦。

视野的边缘，总残留着那个巷口的昏黑，和那双静得过分眼睛。还有她自己转身时，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沙沙声。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沈知乐忽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校服衬衫左边的口袋。里面硬硬的，是今天放学时，同桌塞给她的、还没拆开的两片独立包装的创可贴，印着卡通图案，说是她妈妈单位发的。

她的指尖在塑料包装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她把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翻过一页题集。

“这道题，”她突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有点突兀，“第三种解法，如果用能量守恒，是不是更简洁？”

林秀云侧头看她一眼，笑了：“你看，我女儿脑子就是转得快。”

沈知乐也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回应。她的目光重新钉回书页，那些公式、符号、推导步骤像坚固的堤坝，将某些刚刚开始涌动的东西暂时拦在了外面。

车窗外的山湖镇正彻底沉入夜晚。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撑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远处的工厂轮廓在暮霭中模糊，零星亮着几盏灯，像沉睡巨兽半睁的眼。

沈知乐不知道——此刻的她也不可能知道——那个巷子里的女生叫乔黎。

她也不知道，自己左边口袋里的那两片卡通创可贴，会在三天后，出现在乔黎那张旧课桌的深处，用透明胶带仔细贴在桌肚内侧的木板上一—一个无人知晓的、笨拙的、来自陌生人的印记。

她更不知道，很多年后，当她经历过拥有与失去，站立与逃离，在无数个清醒的夜里被同一种深井般的静默注视时，她会一再回到这个暮色浑浊的傍晚，回到这个转身的瞬间。

然后明白，有些相遇，从最开始，就写满了错肩的预兆。

就像黎明永远等在黑夜之后，但有些人，生来就活在追逐光的路上，从未学会在光里停留。

车子平稳地驶向镇子东边的家。沈知乐低下头，在题集的空白处，开始演算第三种解法。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食叶，也像某种东西正在缓慢构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