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早在沐月进门时就注意到了她。见她走来,上下打量几眼,眉头皱了皱:“小子,走错门了吧?这儿不是学堂。”
“没走错。”沐月停下,微微躬身,“听闻沈师傅这里授艺,管食宿,想讨个活计,学点防身的本事。”
沈师傅嗤笑一声,指了指院里那些精壮的汉子:“看看他们。你这样的身板,细皮嫩肉的,像是个读书种子,吃得了这苦?我这儿教的都是实打实卖力气的把式,弄不好就伤筋动骨。去去去,别耽误工夫。”
“我能吃苦。”沐月声音平静,目光迎上沈师傅审视的眼神,“也不需要学多精妙,只求能对付三两个地痞无赖,有个傍身之力。食宿可抵工钱,工钱可抵学费。我识字,可帮师傅处理些文书账目,或教年幼的学徒认几个字。”
沈师傅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识字,在这把式房里可是稀罕事。他再次仔细看了看沐月,虽然瘦削,但站姿沉稳,眼神清正,不似寻常落魄书生那般畏缩,也不像别有用心之徒。
“识字?当真?”
“当真。可当场验看。”
沈师傅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沉吟片刻。年底了,走镖的短工不好找,年前还有几趟送往附近乡镇的零散货物要押。这小子看着弱,但脑子似乎灵光,识文断字能省他不少麻烦,教点粗浅把式看看院子、押点不重要的短镖或许也行。管食宿,工钱可以压得很低……
“叫什么名字?何方人氏?路引看看。”
“木越,北地漳德府人,投亲不遇,流落至此。”沐月递上那份粗劣的路引。
沈师傅接过,随意瞥了两眼,也没细究——这等把式房,收的学徒三教九流,路引真伪本就不是第一考量。他随手将路引递回。
“成。看你识字的份上,留下试试。管吃管住,没工钱。白天跟着他们练,早晚帮着打扫院子,清点器械。账目……过两日看看你做得如何再说。”沈师傅语气依旧粗声粗气,“不过丑话说前头,练功可没读书轻松,受不了趁早滚蛋,别浪费老子粮食!”
“多谢沈师傅。”沐月再次躬身。心中一块石头暂时落地。有了落脚处,有了食物,还能接触到最基础的“武功”训练,虽然是外门粗浅功夫,但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起点。内功玄妙,她年岁已长,恐难有成就,但外功打磨身体、练习发力技巧,配合她的现代搏击理念和对人体的了解,或许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沈师傅随手指了指角落一间低矮的、堆满杂物的厢房:“那屋有个空铺,自己收拾。明日寅时三刻,准时到院里。迟到一次,扣一顿饭!”
沐月点头应下,朝那厢房走去。身后传来汉子们毫不掩饰的议论和几声哄笑,夹杂着“小白脸”“读书的能扛几天”之类的低语。她恍若未闻。
推开厢房门,一股霉味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大通铺,铺着脏污的草席。她找到唯一一张空着的、靠近漏风窗户的位置,默默将简单的包袱放下。从今天起,她就是“威远把式房”(或许该叫沈家把式房)的学徒兼杂役“木越”了。
手探入怀中,触碰到剩下的三枚铜钱。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指腹。这不是纪念,更像是某种无声的计量——提醒她自己最初的窘迫,与必须维持的距离。救人是底线,而非羁绊的开端。她可以给予暂时的庇护和食物,但更深的介入,必须等到她自己先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等到那个孩子命定的轨迹自然展开。这三枚铜钱,是她所剩无几的资本,也是她划下的、关于“付出”与“自保”之间那条模糊界限的刻度。
她将铜钱仔细收好,和那枚冰冷的、来自异界的金属造物(手枪)放在一起。一者关乎生存,一者关乎最后的底线,都与“木越”这个身份,以及她必须独自面对的未来紧密相连。
窗外,暮色四合,把式房里的呼喝声渐渐低了下去。灶房方向传来食物的香气。
沐月坐在冰冷的铺沿上,慢慢活动着左肩。伤口还在疼,前路依旧漫长。但至少,她推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这个武侠世界最低处、却也最坚实处的门。
从这里开始,一点点积攒力量,等待时机,也等待……那对注定会来到嘉兴的夫妇。
夜色,渐渐吞没了小院,也吞没了她沉静眼眸中,那一点微弱的、却始终未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