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陈梦梅知道,湖面底下有暗流。
“我没有装。”泮云说,“我只是一直不敢承认。”
陈梦梅没有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一些收不回来的话。
“梦梅。”泮云叫她。
“嗯。”
“你怕吗?”
陈梦梅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我保护不了你。怕你因为我受到更多伤害。怕有一天你会后悔认识我。”她顿了顿,“怕你哭。”
泮云没有说话。她伸出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手心朝上,放在床沿上。
陈梦梅看着那只手。瘦瘦的,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泮云的手指合拢了。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帘微微鼓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轻轻地拍打着窗户。远处有车声,很远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单调的梦。
“梦梅。”
“嗯。”
“别走。”
“不走。”
陈梦梅握着那只手,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近到能听见泮云的呼吸声。她没有上床,只是坐在那把小小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泮云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眼皮还有些肿,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像两片薄薄的蝶翼。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陈梦梅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多久。只觉得腿麻了,脖子也酸了,但她不想动。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一种淡淡的、透明的白。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金色的,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手掏出来,是圆子的消息。
“热搜撤了。几个大号被封了。警察那边说要等。你陪着她,别让她一个人。”
陈梦梅单手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低下头,看着泮云睡着的脸。那张脸在睡梦中终于放松下来了,没有了白天的焦虑和紧绷,也没有了哭泣时的痛苦和委屈,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安宁。她的嘴唇微微翘起来,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陈梦梅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泮云的那天——她站在休息室的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她看着自己,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弯了弯嘴角,说:“陈老师好,我叫于泮云。”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小小的、长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女孩子,会变成她最怕失去的人。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泮云的手背上。凉凉的,带着一点点肥皂的香味。
窗外的天,亮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