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依旧漫遍庭院,午后阳光穿过枝叶,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碎影。她时常在花园里散步,或是坐在廊下翻看从上海带来的书册,偶尔会遇上活泼好动的林晚。
苏琳依旧常穿那身米白亚麻蕾丝洋装,有时坐在二楼露台翻看上海带来的外文期刊,有时沿着青石小径漫步,看漫山玫瑰在雾气中舒展花瓣。
林晚依旧是庄园里最热闹的存在,时常拉着苏琳去后山摘野花,或是偷偷讲些仆人间流传的闲话:
“法国人最近又在增兵,说是北边闹得厉害,连巡逻都变多了,也就表姐这儿还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苏琳只是静静听着,想起晚宴上沈知年与父亲的对话,越发觉得这座看似安逸的庄园,实则像一艘停泊在风暴边缘的船…
林晚总拉着她讲山间的野果、远处的集市,说着说着便会聊起阮香兰:“表姐天天都在花架那边看书,要么就在花房打理玫瑰,除了我,几乎不跟旁人说话。”
她依旧没见过阮香兰,只偶尔在清晨瞥见紫藤花架下空了的藤椅,杯盏微凉,书页合着一片干枯花瓣,仿佛主人方才还在,转瞬便隐入雾气之中。
这天午后,暑气稍散,苏琳想着去花园深处折几枝素雅的小花带回房间。
她沿着湿润的青石小径缓步前行,绕过一丛盛放的玫瑰,薄雾未散,前方的身影让她骤然顿住脚步。
女子背对着她,身着浅青色奥黛,长发松松挽起,正俯身轻剪花枝。身姿纤细挺拔,动作轻柔舒缓,连抬手的姿态都带着一种沉静的韵律。四周花香萦绕,薄雾将她的轮廓晕得柔和,与满园繁花融为一体。
她几乎能确定,这就是庄园的主人——阮香兰。
这位在殖民地下依旧能护住一方安稳的庄园女主人,这位丈夫久居法国、独自守着偌大宅院的女子。
阮香兰似是察觉到身后动静,缓缓直起身,轻轻放下花剪,转过身来。
四目骤然相对…
苏琳一时有些无措,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微微躬身,以客人的礼数轻声开口:“阮夫人。”
她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阮香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过分亲近,只是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来自上海的少女。眉眼温婉,神色淡然,眼底藏着深居简出的清寂,声音如同山间雾气一般轻柔:
“苏小姐。”
只一声,客气,疏离,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风拂过花枝,花瓣轻轻飘落,暗香浮动。
这场拖延了数日的相逢,终于在薄雾弥漫的花园小径上,悄然到来。
苏琳轻声解释:“我见此处花开得好,便随意走走,若是打扰了夫人,我即刻离开。”
阮香兰目光转向满园繁花,语调平淡:“庄园甚大,苏小姐不必拘束。”
顿了顿,她似是无意提起,语气清淡:“令尊的生意,在安南诸多不易,西贡暂且安稳,可凡事仍需再谨慎。”
苏琳微微一怔——原来阮香兰虽未出席晚宴,却对一切了然于心。她显然清楚外界殖民动荡,也明白苏家借住于此的深意。
不等苏琳回应,阮香兰缓缓起身,拿起石桌上的书籍:“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她身姿从容地转身走入花房,裙摆轻扫过落英,没有再多一句言语。
苏琳立在原地,风携着玫瑰暗香掠过。她终于见到了这位神秘的庄园女主人。
清冷、寡言,却洞悉一切,如同这雾中庄园一般,看似与世无争,实则牢牢守着一方天地,隔绝着外面殖民时代的汹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