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安第一次见到许蘅,是在大三下学期的班会上。
三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温温软软的,既没有九月的阳光毒辣,逼得人睁不开眼,也没有一月的阳光那么黯淡,看不到任何温暖来临的迹象。大家都还有一点闲暇时间,去感受一会儿这阳光。
周亦安坐在第一排,打开笔记本电脑,看着屏幕上编辑刚给她回的邮件:
周亦安同志:
您撰写的《晚明女性别集中的自我书写》一文已被本刊采用,拟在本刊2026年4—6月刊登,具体刊期以出刊为准。本刊编辑部将依据编辑规范和行文需要,对您的文章进行编校及必要的删改。特此通知,请勿他投。
《文学评论》编辑部
然后许蘅进来了。
周亦安还没有来得及为又多了一些直博的可能而有限度地开心,就被许蘅吸引了过去。
许蘅迟到了十分钟,毫无一丝愧疚之心地直接把门推开,并没有随手带上。上了年纪的门框在尴尬的室内空气与冰冷的外部空气之间嘎吱嘎吱地响,彻底把班主任的话打断了。
她从前门走进来,粉白的、有暗纹和刺绣的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不急不忙,声音清脆。蝴蝶结绑带上是冷白色的脚踝,骨节突出,如果被允许握住的话,感觉到的或许不是冰冷,而是坚硬。
全班安静了一瞬。
很多人忍不住地看许蘅的腿。或许有人怀着某些龌龊的想法,心荡神摇,勾魂摄魄;或许有的人只是因为眼前突然立着如此美丽耀眼的事物,而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那首先是一双没有任何疤痕、褶皱、斑纹的腿,洁白得像是从未被这个世界真正触碰过。阳光照在她的小腿上,让皮肤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细腻得能看见底下极浅的青色血管,像名家精心刻画的一只长颈细瓷瓶。如果有什么液体洒上去,牛奶,或者别的什么,那只会让液体显得黏稠而暗沉,衬得她的皮肤愈发透亮。
她的小腿与大腿几乎等长,由此显得无比修长。当她站着的时候,膝盖微微内扣,脚踝纤细,整条腿的线条从髋部一路流畅地滑下来,没有任何一处多余的起伏。
她知道自己有怎样的一双腿,也知道怎样让它们成为房间里最先被看见的东西。这是一种从小就学会的语言,不是通过读书,而是通过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眼神。
许蘅等了一会儿,突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换了个姿势。让她的身体冲着人更多的那一面,好像是在挑衅,又好像是呈上世界上最后一颗甘美却有毒的苹果。
几个人起身,把通道让出来。动作不算快,也不算慢。刚好够她走过去,也刚好够所有人看清楚——让的是谁,来的是谁。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像某种压低的唏嘘声。
许蘅从那道缝隙里走过去。她走得很稳,依然挺直了身子,伸长了腿。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不安、羞愧或是内疚,而是光彩夺目。
路过第三排的时候,有人把书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拿开,动作大了点,书包带子扫到她的小腿。那位同学只是默默地把书包拿开,没有说一句抱歉。
许蘅也没停。她走到最后一排,在最靠边的位置侧身坐下,把那只精致的小手包放在膝盖上。
然后她旁边那几张椅子动了。不是同时动的。先是左边那张,被它的主人往外挪了挪,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点嘶哑的声音。然后是右边那张,往反方向挪了挪,发出一种尖锐刺耳的叫声。缓慢地,态度分明地,像两艘小船在避开礁石。
中间空出来的那一小块,刚好够放一个人的影子。
许蘅没往两边看。她低下头,把包里的手机拿出来,放到桌面上。包臀裙太短了,坐下来的时候裙摆往上缩了一截,大腿露出来洁白的一大片。她用手按了一下裙边,可是太短了,于是换了个姿势。
许蘅把一条腿轻轻抬起来,搭到另一条腿上。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端一杯盛满的水,动作一大就会洒出来。上面的那条腿刚好垂下来,脚踝悬空,脚尖点在小腿侧面。
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腿上。没有人看。但也没有人不看。
周亦安知道她。
文学院就这么大,所有人也都知道她。
许蘅的妈妈以前来学院闹过,说要把许蘅接走,不让她继续往下读书。后来不知道怎么,许蘅没走,但妈妈居然和系里的某个教授有了关系。后来那个教授调走了,妈妈也回了家,只有许蘅留下来,继续上课,继续挂科,继续和不同的人出现在不同的车上。有人说她保研考研全没戏了,有人说她连毕业都难,有人说她和她妈一样。
周亦安没有参与过这些讨论,因为她从小就被父母教育不要议论别人。她的父母正是她所在的这所辅德大学的教授,父亲教现当代文学,母亲教古代汉语,两个人伉俪情深,是盛传的一段佳话。家里的书架上从《文字学概要》《汉语音韵学》《广韵校本》到《中国当代文学史》《中国现当代文学专题研究》,应有尽有,摆放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