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涅拉俄斯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海伦的心里。
不是因为他说的有道理,而是因为他说的那一小部分事实——贞德确实走了,贞德确实没有回来——和海伦自己每天都在想的那些念头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窒息的共鸣。
海伦开始变本加厉地寻找。
她派出了更多的人,花了更多的钱,动用了更多的关系。她让探子们去每一个新听说的地方,去找每一个可能认识贞德的人。她不再只是满足于“没有找到”的回答,她开始追问:为什么没有找到?是不是找的方向不对?是不是遗漏了什么线索?
她变得偏执了。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偏执,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层的、像植物根系一样在地下蔓延的偏执。她每天都会花几个小时坐在贞德的房间里,盯着那面空白的墙壁,试图从石灰的裂缝中看出贞德的脸。她每天都会去海边,站在那块礁石上,面朝东方,一站就是一个下午,不管刮风下雨,不管烈日寒冬。
她的侍女们开始害怕她。
不是因为她会发脾气,而是因为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离,越来越不像一个活着的人。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只有那枚十字架还挂在她的脖子上,像一个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焰。
有一天,她的侍女克吕泰涅斯特拉——那个从亚各斯来的、聪明、嘴严、跟了她多年的年轻女子——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贞德的房间。
海伦正坐在窗台上,膝盖抵着胸口,手里攥着十字架。
“王后,”克吕泰涅斯特拉说,“您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天了。”
海伦没有回答。
“王后,您需要吃饭。您需要休息。您不能——”
“我能”海伦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我能。我已经这样过了七年了。”
克吕泰涅斯特拉沉默了。
“王后”她过了一会儿又说,“您找的那个人——她真的存在吗?”
海伦转过头,看着她的侍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克吕泰涅斯特拉脊背发凉的、空洞的、像深渊一样的光。
“如果你再说这句话,”海伦说,声音依然平静,“我就把你的舌头割掉。”
克吕泰涅斯特拉低下头,退出了房间。
海伦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继续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知道自己变得可怕了。她知道自己变得坚硬了。她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她十五岁时绝不会成为的人。但她不在乎。因为只有这种坚硬,这种可怕,这种偏执,才能支撑她继续等下去。
如果她变回了那个柔软的、温暖的、十五岁的海伦,她早就崩溃了。
特洛伊战争爆发的那一年,海伦三十一岁。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年。十年里,她做了很多事情。她成为了墨涅拉格斯的妻子,成为了特洛伊的王后——虽然不是所有人都接受她。她学会了特洛伊的方言,学会了他们的习俗,学会了如何在敌人的目光中保持微笑。
她也做了另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停止寻找她。
即使在特洛伊,在被围城的日子里,在城墙外就是希腊大军、城墙上就是弓箭手和投石兵的日子里,她依然在派人寻找。她让商队去找,让探子去找,让那些趁着夜色偷偷溜出城去的间谍去找。她告诉他们,去找一个叫法兰西的地方,去找一个叫贞德的人,去找一个穿着盔甲、有一双蓝色眼睛的少女战士。
没有人找到。
但她没有放弃。因为阿佛洛狄忒曾经对她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是在她们交易时,爱神随口说出的、海伦当时没有太在意的承诺。
“你会再见到她的。”
海伦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阿佛洛狄忒是在利用她还是真的在帮她。她不在乎。她只需要一个理由继续找下去。
海伦与阿佛洛狄忒的交易,发生在贞德离开后的第十年。
那时她已经和墨涅拉俄斯结婚了八年,在斯巴达的王座上坐了八年,在等待中煎熬了八年。她的偏执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她的坚硬已经变成了一种盔甲。她已经不是那个会被“我会帮你找到她”这种空头支票打动的十五岁少女了。
所以当阿佛洛狄忒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海伦没有跪下,没有祈祷,没有露出任何崇拜或恐惧的表情。她只是站在花园里,手里握着一朵白玫瑰,看着那个从光芒中走出来的女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海伦,”阿佛洛狄忒说,声音美得像竖琴。
“阿佛洛狄忒,”海伦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叫一个邻居的名字。
阿佛洛狄忒笑了。那个笑容很美,但也美得让人害怕——像是花朵在开放的同时也在枯萎,像是甜蜜的果实里面包着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