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的手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
“我们去哪里?”让娜问。
海伦看着前方的海面,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哪里都可以。”
海伦从领口里掏出那枚银十字架,递到让娜面前。
让娜低头看着它。银色的表面被磨得发亮,边缘模糊,中心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小人像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光。她伸出手,接过了它。
十字架在她掌心里,温热的,被海伦的体温捂了十年的温热。
她把十字架贴在嘴唇上,闭上眼睛,说了一句话。
不是祈祷。是感谢。
“谢谢祢,”她说,“谢谢祢让我回来。”
她睁开眼睛,把十字架重新挂在脖子上,银色的链子和她烧伤的皮肤贴在一起,凉凉的,但正在慢慢地变暖。
海伦看着她的动作,伸出手,帮她把链子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不会磨到那些疤痕。她的手指在让娜的脖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们十指相扣。
船继续向前。
风把她们带向某个未知的方向,某个不属于任何地图的地方,某个没有特洛伊、没有法兰西、没有战争、没有火焰的地方。
她们的掌心里有彼此的体温,有十年的等待,有火焰中的告白,有木马里的眼泪,有泥土覆盖下的伤疤,有银十字架上那个被钉住的小人像,有大海的咸涩,有晨光的温柔。
她们没有回头。
海面在她们面前无限地展开,像一张空白的、等待被书写的羊皮纸。
海伦靠在让娜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对她说: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她笑了。
不是那种甜到发苦的笑,不是那种精于算计的笑,不是那种在宴会上对宾客展示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是一个人终于回到了家之后的笑。
让娜感觉到了肩膀上那个笑容的震动。她低下头,看着海伦闭着眼睛微笑的脸,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不是痛,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欣慰和心疼和某种她说不出名字的情感。
她在海伦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海伦睁开眼睛,看着她。
蓝色的眼睛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交融。
“我爱你,”她们同时说。
希腊语和法语,两个语言,同一个意思。在海面上,在晨风里,在一艘不知道会驶向何方的小船上,这两个句子轻轻地碰撞在一起,像两颗水滴落入同一片湖面。
船继续向前。
太阳从海面上缓缓升起,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