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都说,祸害遗千年吗?
绿萝伏在角落哭得浑身颤抖,夫人那般温柔良善,待下人体恤,怎会落得这般薄命的下场?
太医们跪了一地,人人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生怕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彻底疯魔,迁怒众人。
就在这死寂的悲恸里,襁褓中的婴儿忽然放声啼哭,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憋得青紫,任凭乳娘如何哄抱,都止不住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乳娘束手无策,只得壮着胆子,轻步走到塌前,望着跪伏在地、双肩不住颤抖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劝道,
“大人,看看小小姐吧。”
听到那稚嫩凄厉的啼哭,谢沉舟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底布满血丝,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死寂与哀恸,乳娘颤巍巍地将啼哭的婴儿递到他怀中。
许是血脉相连,婴儿一落入他的怀抱,竟奇迹般地止住了哭声,乌溜溜的眼睛懵懂地望着他。
谢沉舟垂眸,看着怀中那团小小的、柔软的婴孩,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谢峤,是我们,一起害死了你的母亲。”
这话一出,乳娘吓得心脏骤然提到嗓子眼,浑身冰凉。
谢大人这般模样,该不会……要随夫人而去,连这拼死生下的小小姐也一同弃了吧?这可是夫人用命换来的孩子啊。
谢沉舟的确动了随她而去的念头。
他这一生,权倾朝野,手握乾坤,除却权势地位,世间万物于他而言皆索然无味。
唯有一个江芷衣,是不一样的。
她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心动,哪怕他曾偏执地以为,那一切或许是假的。
可与她相守的日日夜夜,他第一次生出了地久天长的念头。
他想就那么一直,和她过下去。
她说过的,答应过他,同他一起,岁岁年年。
想起那些过往的温存与承诺,谢沉舟喉间再次翻涌血气,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谢峤的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襁褓里的小婴儿望着流泪的父亲,竟忽然扬起一抹懵懂无知的笑,眉眼间,依稀有着江芷衣的影子。
谢沉舟看着怀中这‘没心没肺’的女儿,鼻头猛地一酸,心口又疼又涩,竟生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念头——她怎么能笑得出来,怎么能这般没有良心。
可他不能。
江芷衣临死前,字字句句,都是放不下这个孩子。
她要他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送她登至最高处,让她一生无拘无束,如高山巍峨,如乔木挺拔,永远不要像她一样,困在牢笼里,身不由己。
那是她最后的遗愿。
谢沉舟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儿,静静守在榻前,周身被死寂沉沉的寂寥包裹,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陷在无尽的悔恨与思念里,无处可逃。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婴孩因饥饿再次啼哭,清脆的哭声刺破一室死寂。
空青站在门口,望着自家大人孤寂得近乎破碎的背影,心尖狠狠一颤,莫名地恐惧。
片刻后,谢沉舟缓缓起身,将怀中的女儿小心翼翼递回乳娘手中,声音喑哑低沉,平静得可怕,
“带她去喂奶。”
他是罪人,是亲手害死芷衣的刽子手。
他没有资格死。
他必须活着,完成她最后的心愿,把这个孩子养大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