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知道,这些新华魔鬼攻陷了多少我们的城镇,掳掠了多少天主的子民。他们就像瘟疫,蔓延在整个美洲大陆!」
他的话引起了附近几名俘虏的共鸣,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眼神空洞而绝望。
是啊,这座俘虏营就像西班牙帝国在新大陆苦难的缩影。
来自四面八方的同胞,被同一根绳索捆绑至此,在新华占据的这片土地上,从事著似乎永无尽头的苦役。
食物粗粔难咽,仅仅是维持生命的最低限度--煮土豆、粗糙的玉米糊,几乎不见油腥,偶尔有点咸鱼干已是天大的恩赐。
劳累、疾病、意外……几乎每个月,工棚里都会空出几个位置,曾经熟悉的面孔永远消失。
很多人已经麻木,甚至连每日的祈祷都放弃了,仿佛上帝真的已将目光从这片被异教徒占据的土地上移开。
安东尼奥沉默地听著,想起了定远岛上那个病死的年轻贵族,想起了更多连名字都叫不出却已悄无声息死去的同伴。
他自己也曾无数次在深夜的草铺上,怀疑自己能否再见到维拉克鲁斯的妻子和儿女。
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他太熟悉了,熟悉得几乎让他麻木。
傍晚收工的钟声敲响,俘虏们排著松散的队伍,拖著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走向河岸高地下那片低矮、潮湿的工棚区。
晚餐依旧是照得见人影的玉米糊和两个小小的煮土豆,唯有几个辅助新华人管理的监工可以获得些许肉食和酒水。
安东尼奥、阿尔瓦罗,还有另外几个相熟的俘虏,包括虽然嘴硬但已无力反抗的胡安,以及那位在定远岛一同劳作过的老庄园主迭戈·德·拉·克鲁兹围坐在一起。
就在大家默默吞咽著食物时,一个瘦小的俘虏,名叫费利佩,原是塔斯科银矿的矿工,像只老鼠般敏捷地溜了过来,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墨西哥城准备派人与新华人展开……和谈了!」他声音压得极低,透著一股莫名的兴奋。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你说什么?费利佩,说清楚!」阿尔瓦罗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严肃。
费利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激动地说:「我是从……从那个负责给我们送工具的新华老移民那里听到的……,哦,他好像心情不错,多说了几句……我听到他提到了『墨西哥』,还有『谈判』……」
「然后,今天下午,我在搬运石料的时候,听到两个监工在聊天,虽然听不懂,但他们提到了『西班牙』这个词,而且语气……不像以前那么凶恶!」
「和谈?上帝啊,这是真的吗?」旁边一个年轻的俘虏,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光彩,他来自巴拿马港,被送到这里还不到一年。
「我就知道,王国不会抛弃我们!总督大人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的!」另一个来自秘鲁的俘虏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希望,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浮木,瞬间在所有人心头燃起。
「冷静点!」阿尔瓦罗毕竟曾为小吏,更为谨慎,「消息来源不确定,也许是误传,也许是新华人故意放出来,让我们更老实干活的伎俩。」
「不,不像!」费利佩争辩道,「那个老移民的样子,不像是骗人。而且……你们没发现吗?最近几天,监工的鞭子好像都挥得轻了些?」
这话让众人微微一怔。
仔细回想,似乎确实如此,虽然工作依旧繁重,但那种无端的、带著戏谑的殴打似乎减少了。
「也许……也许战争真的要结束了。」老克鲁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洞见,「新华人虽然强大,攻势凌厉,但他们同时开辟这么多战线,占领如此广阔的土地,还要管理我们这些俘虏,移民成千上万的民众……他们的力量也不是无穷的。」
「战争,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你们想想,沿著我们修筑的那条吉水河,新华人在短短不到两年时间就开辟了宜丰(今梅伍德市镇)、永昌(今弗农市)、彰德(今洛杉矶市)等五六处殖民据点,那么在其他地方想必也新建了不少城寨和村落,在这种情势下,他们还要坚持战争,简直是不可想像的!」
「很明显,新华人是铁了心要在这里扎根的。所以,战争,不可能永远打下去,他们需要腾出精力来进行建设,以及消化他们占领的土地。……和谈,对双方都是最有利的选择。」
阿尔瓦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克鲁兹先生说得有道理,新华人在此地的建设速度惊人,他们需要稳定,需要时间开发建设已经占领的土地。」
「持续的战争会分散他们太多的精力,也会消耗他们有限的人力物力。那么,与我们西班牙达成某种程度的妥协,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并非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