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封里的金额不大,每份也就两三角的硬币,但对于这些尚在学艺阶段、平日除了食宿几乎没有余钱的少年学徒来说,已是意外之喜,足以让他们在节日的尾巴上再添几分实实在在的欢乐。
他们双手接过红封,感受著那硬邦邦的触感,脸上顿时绽放出腼腆而又无比真诚的笑容,连声道谢:「谢谢东家!」
「东家你太客气了!」
李茂才看著他们因为这点小赏赐而欢喜的样子,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慨,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那个在广州街头食不果腹、挣扎求存,差点濒死的自己。
其实,早在年前,他就按照传统给全工坊上下发放了「年钱」,根据各人等级、手艺高低和工龄长短,金额从两三块到十几二十块银元不等。
此外,每人还分到了不少年货,面、猪肉、烧酒、年糕、布料,林林总总,堆起来颇为可观。
在始兴城的众多私人工厂中,「聚珍木坊」的年终犒赏,一向是被工人们齐声赞「大气」。
他背著手,独自在空旷的厂区内缓步走著,目光掠过堆放整齐的各类木材原料区—来自大陆西海岸的顶级雪松、红松、云杉、橡木,乃至从夏威夷运来的少量名贵紫檀、柚木,都按照种类、规格和含水率,分门别类,码放得井井有条。
经过干燥窑处理的板材散发著木质特有的清香,半成品区和成品库里,各式家具的框架、部件或已完工的成品,覆盖著防尘的麻布,静静等待著开年后的组装或发货。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木一器,都凝聚著他和合伙人近十年的的心血和汗水。
他想起了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官办木材厂那个堆放板材的棚子里,怀著忐忑和憧憬,小心翼翼地挑选那几十块创业基石的木板时的场景。
那时,他全部的梦想,不过是有一个自己的小工坊,不必再看人脸色,能靠著自己祖传的手艺和汗水,吃上一口安稳饭,养活家小,便已是莫大的幸福。
何曾想过,十年后的今天,这间当初毫不起眼的小工坊,会发展到如此规模,拥有如此气象?
「茂才兄,来得早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茂才不用回头,便知是他的合伙人,也是「聚珍木坊」不可或缺的二东家,张广厚。
张广厚与他年岁相仿,身材略胖,面色红润,同样出身木匠,早年也在新华木器厂共事,为人踏实肯干,心思缜密,尤其擅长工艺雕花和榫卯制作组装,是李茂才创业之初就认定的最佳搭档。
「老张,你也来了。」李茂才转过身,笑著招呼,「家里汤圆都吃过了?几个孩子没闹著要跟你出来?」
「吃过了,吃过了,孩子们闹著要上街看热闹,让婆娘带著去了。」张广厚搓著手,走到近前,「我也乐得清闲,过来看看心里踏实。」
两人并肩在厂区内漫步,如同检阅自己王国的君主。
「这一转眼,从咱们俩在新华木器厂里偷偷商量著要自己出来单干算起,都快十年了。」张广厚感慨道,伸手抚摸过一台冰冷的蒸汽锯床,「想想当年,咱俩凑钱买下城西那间破旧门面,心里那叫一个七上八下,夜里都睡不踏实,唯恐这第一步没迈好,亏得血本无归,连裤子都要当掉。」
李茂才也陷入了回忆,嘴角著一丝复杂的笑意:「是啊,那时候官办厂子的伙计,看咱们这种小打小闹的上门求购木材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谁能想到,咱们这聚珍木坊」,不光立住了脚,还能有今天这般气象?」
「可不是嘛,」张广厚也笑了起来,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来,「那时候最大的念想,不过是能有间自己的铺面,挂上自己的招牌,不用再仰人鼻息,看官家厂子的脸色,能做几件自己真正满意、拿得出手的家具,养活一家老小,就心满意足了。」
「谁曾想,这新华的地界,机会就像这林子里的蘑菇,一场透雨过后,便呼啦啦」地冒出来一片,就看咱们有没有胆子、有没有眼力劲儿去捡了。」
李茂才点了点头,停下脚步,看著眼前这片亲手建立的厂房,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老张,我这两天一直在琢磨个事。」他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张广厚,缓缓开口,「咱们聚珍木坊」在始兴,算是立住脚了,口碑也有了。但你想过没有,始兴这边,往后这发展的速度,怕是会比以前要慢下来了。」
「哦?这话怎么说?」张广厚闻言,立时收敛了笑容,惊愕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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