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风见他又使性子,道:“可王真人再厉害,终究已经仙逝。如今这天下第一,怎么就不能是我师父了?”
“是啊……我师兄他……已经不在了。”周伯通听她提起师兄,不由悲从中来,竟趴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寻风没料到他说哭就哭,一时手足无措,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便默默候在一旁等他哭完。
周伯通哭了一阵,抬起头来抹了把眼泪,说道:“当年华山论剑,还有三个和你师父武功差不多的人。如今二十年过去了,谁知道他们有没有更厉害?你怎么就敢断定黄老邪天下第一?”
寻风道:“我不敢断定,只是若在四人中选,我自然推崇我师父。四绝中除却师父,我只见过七公,不敢妄断二位高下。其他两位前辈的风采却是无缘得见。”
周伯通哼道:“西毒不是个好东西,不见也罢。东邪也不是。北丐我没见过,但听说是位英雄。段皇爷……唉,就不提了。”
寻风有些不悦:“你骂西毒便罢了,干么又骂我师父?”
“他把我关在这山洞里十几年,我骂他几句怎么了?我就骂!我就骂!”
寻风知他孩子脾气,也不与他计较,说道:“那定是你先得罪了我师父,他才会如此。”
“我呸!”周伯通气得蹦了起来,“明明是他使诡计骗我,我才来到这鬼地方被困住了。”
寻风怒道:“胡说!我师父行事向来坦荡,怎会做那卑鄙行径。”
“好好好!你说我胡说?”老顽童也怒了,“那我就原原本本告诉你,黄老邪当年到底做了什么,这……还得从《九阴真经》说起。”
他坐回地上,深吸口气,缓缓道:“我师哥他是真英雄,大豪杰。当年他拿《九阴真经》,并非为了自己修炼,而是为了消弭这本书带来的腥风血雨,华山论剑过后,他便将它带回终南山藏起,并严令全真弟子皆不得修炼经中武功。他生前几次三番想将经书毁去,以绝后患,可终究不忍前辈心血就此湮灭。最后临终之际,还算定西毒定会来抢夺,便假死以待,趁老毒物前来盗经时突然暴起,以一阳指破了他的□□功,令他重伤远遁西域,不敢再入中土。
“他最后留下的遗言,是让我将经书分为上下两卷,分开藏匿,以免万一有甚么错失,也不致上下两卷同时落入奸人之手。我就依着师兄遗命,将真经上卷藏妥之后,带着下卷经文打算送到南方雁荡山去。哪知途中就撞上了你的好师父黄老邪!”
他说到这关键处,却停了下来,寻风正听得入神,见他忽然停下,不解地看向他。
周伯通等了片刻,不由急道:“你怎么不问?”
“问什么?”寻风茫然。
“别人讲故事讲到关键处,你该问后来呢?然后呢?讲故事的人才好接着往下讲啊,不然多没意思。”周伯通一脸嫌弃。
寻风哭笑不得,只好问道:“然后呢?遇到我师父,他……他动手抢你经书了?”
“那倒没有。”周伯通摇头,“他自负得很,怎会做这种没风度的事。”
“那是如何?”
周伯通叹了口气:“我当时遇到的不止他一人,还有他的新婚妻子,结果这一见面可就遭了祸事了。”
“遇见我师娘,怎会是祸事?”寻风奇道,“我师娘半点武功也不会。”
“是,她是不通武功。”周伯通道,“可是她有过目不忘之能啊。他们知道我有经书,黄夫人便说想借来看一看。我被他们夫妻二人拿话一激,又见黄夫人不是武林中人,心想她看看也无妨,便将经书递给了她。她接过经书,安安静静地看了两遍,然后还给了我,对我说:‘周大哥,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这经书是江南一本四处流传的占卜之书,我五岁就熟读于心,你若不信,我背给你听听。’接着,她便从头开始背了出来,我对着经书一一看去,竟一字不差。”
“我当时就傻了,师哥逝世后我才拿到经书,也从未翻看过,并不知里面写了什么,又哪里知道真假?听她背得如此流利,心中信了七八分,她又道:“怕不是西毒欧阳锋来抢经书之时,给暗中掉了包?你却还当宝贝似的留着。”黄老邪听罢哈哈大笑,我顿时怒从心起,一把将那经书撕得粉碎,烧了个干干净净。”
寻风听到这里,心中已隐隐猜到后续,又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等等,经书不是被你当场撕毁了吗?那后来……”
“是啊,经书是被我当场毁了。”周伯通苦笑,“可是你那师娘聪明绝顶,就看了那一遍,便凭着记忆一字不差地给默写了出来,世上竟能有如此聪明之人,你说奇不奇?”
寻风喃喃道:“蓉儿……蓉儿也是这般聪明,过目不忘的。”
“是啊,小黄蓉的聪明劲怕是也不下于她爹娘的,可常言道,慧极必伤。这般惊世之才,老天又怎会让她长久留存世间?后来我本想去找西毒算账,可我打他不过,便打算再修炼几年。可没过多久,却听说桃花岛弟子黑风双煞得了《九阴真经》,在江湖上为非作歹。我心知有异,又怕经书离身再出事端,便带了上卷经书,赶来桃花岛找黄老邪要个说法。可等我到了岛上,见到的却是黄夫人的灵位。”
原来黑风双煞盗经出逃之后,黄夫人见丈夫终日郁郁,心中不忍,就想再将经文默写出来,宽慰于他。可她不是习武之人,对经文中的道理,其实半点不懂,只是靠着聪明硬记。如今事隔数年,又怎么能记得起?那时她已怀有八个月身孕,为了默写经文,苦苦思索,耗尽心神,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写下七八千字,但也是支离破碎,前后不能连贯。最后心智耗竭,忽而早产,生下了一个女婴,她自己也油尽灯枯,任凭黄药师智计无双,也救不回爱妻性命……
“哎哎,小寻风,你怎么哭了?”周伯通正说得伤感,忽见寻风怔怔两行清泪滑落,不由慌了手脚。
寻风抬手抹了把脸,指尖一片湿凉,心中顿觉又酸又痛,哭道:“蓉儿……蓉儿就这样没了母亲……她……她从来没见过妈妈……不知道被妈妈抱在怀里是什么滋味……”
周伯通道:“小黄蓉那丫头,也怪可怜的。我见到了灵位,本想上炷香,聊表心意。可你知道的,我说话向来口没遮拦,那日又心中不忿,言语冲撞了他。黄老邪那时新丧爱妻,心智失常,听我提起经书,竟将夫人的死全数归咎于我,说是我害死了他妻子,逼我把《九阴真经》的上卷交出来,说要烧给夫人。那我如何能给?我们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我打他不过,被他打断了腿,逃到了这座山洞里。我把经书藏在这洞内,自己就坐在洞口守着。对他说:‘黄老邪,你有本事就来抢!你敢用强,我立刻将经书毁了!’他道:‘总有法子叫你离开这洞。’我说:好啊!咱们就试试,看谁耗得过谁!然后就这么一耗,就是十五年了……”
周伯通叹了口气,道:“好啦,这故事讲完了。寻风,你现在觉得你师父是个坦坦荡荡的君子,还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
寻风好似没听见他的话,站起身来,说道:“我要去见蓉儿。”
“啊?”周伯通一愣,“现在?你不是在关禁闭吗?”
“管不了了,有什么等我回来再说罢。”寻风快步走向洞口。
“我现在只想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