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两岸更是热闹。东岸是大片的桃林和李林,桃花粉红,李花雪白,交相辉映,远远望去,像一片粉白色的云霞。林中有无数游人,或三五成群,或成双成对,有的在赏花,有的在饮酒,有的在吟诗,有的在弹琴。西岸是宽阔的草地,草地上搭着许多帐篷,帐篷前摆着桌椅,桌上放着茶具和酒具。士女们坐在帐篷前,有的在聊天,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放风筝。几个小孩子追着一只蝴蝶,跑得满头大汗,笑声清脆。
白清看着窗外的景色,眼睛都亮了。他掀开车帷,探出半个身子,东张西望,恨不得把脑袋伸出去。
“洛水边上的士女,真是名不虚传。”他指着不远处几个穿着华丽衣裳的女子,低声道,“老板,您看那边。”
陆悬鱼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几个年轻女子正坐在柳树下,面前摆着一张琴,一个正在弹,两个在旁边听。弹琴的那个穿着一身淡绿色的长裙,头发梳成双鬟,插着一支碧玉簪,十指纤纤,在琴弦上轻轻拨动。琴声悠扬,如流水潺潺,如清风拂面,听得人心旷神怡。
旁边听琴的两个,一个穿着杏红色的襦裙,头上戴着一朵芍药,正托着腮,听得入神;另一个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只是闭着眼睛,轻轻摇头。
白清叹了口气。“可惜咱们有正事,不然真想在这儿坐一会儿。”
陆悬鱼没理他,只是看着洛水两岸的景色,心里暗暗感叹。邺城也有河,可那是漳河,不是洛水。漳河的水是浑的,洛水的水是清的;漳河两岸是农田和村庄,洛水两岸是花园和楼阁。邺城是军事重镇,洛阳是文化古都。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马车沿着洛水继续往前走。岸边的行人越来越多,有骑马的,有坐轿的,有步行的,络绎不绝。那些人的穿着打扮,比邺城的人讲究多了。男子多穿长衫,头戴巾帻,腰悬玉佩,手里拿着折扇或拂尘,走路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思考。女子多穿襦裙,颜色鲜艳,头上戴着花,手里拿着团扇,脸上带着笑,轻声细语,仪态万方。
白清看着那些人的穿着,低声说:“老板,您发现没有?洛阳这边的人,穿的衣裳比咱们邺城的讲究。那料子,那绣工,那款式,都是顶好的。”
陆悬鱼点头。“看见了。”
白清又道:“还有那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腔调,都不一样。你看那些人,走路慢悠悠的,像是怕踩死蚂蚁似的。说话也慢悠悠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在吟诗。”
陆悬鱼笑了。“你学得倒像。”
白清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我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前面传来一阵丝竹之声。一东一西,遥遥相对。
东边那处,声音婉转缠绵,曲调柔媚,像是从画舫里飘出来的。陆悬鱼侧耳听了听,隐约听见有人唱:
“春风拂柳洛水滨,桃花落尽满衣襟。今朝有酒今朝醉,莫待无花空对吟。金谷园中笙歌起,铜驼街上月色沉。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唇。”
那声音娇软,像是含着一颗蜜饯,一个字一个字从舌尖滚出来,听得人骨头都酥了。白清忍不住探出头去,只见一艘画舫正从桥下穿过,船上坐着几个华服女子,怀里抱着琵琶,手里摇着团扇,笑声盈盈。
白清缩回头,啧啧道:“靡靡之音,靡靡之音。当年商纣王听的就是这种曲子吧?”
陆悬鱼没理他,又听西边那处。
西边的声音与东边截然不同。那是一个男子的嗓音,苍凉浑厚,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之声。没有琵琶,没有丝竹,只有一把古琴,铮铮作响,如金戈铁马,如朔风呼啸。
那男子唱道:
“洛水滔滔去不还,铜驼荆棘泪潸潸。五胡铁骑踏中原,衣冠南渡几时还。北邙山下无闲土,金谷园中有泪斑。谁言天下三分势,一统山河在眼前。”
歌声苍凉,调子悲壮,听得人心头发紧。白清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才是真正的诗。忧国忧民,心怀天下。”
陆悬鱼没有说话,只是听着那歌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歌声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久远的情感。像是这条洛水,流淌了千年,见过多少兴亡,多少离合,多少悲欢。
那歌声渐渐远去,被风吹散了。
白清靠在车壁上,叹道:“这洛阳城,真是藏龙卧虎。一个街头唱歌的,都比咱们邺城的进士有学问。”
陆悬鱼道:“那是自然。这里是洛阳,九朝古都。”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座石桥。桥是青石砌的,拱形,横跨洛水,连接两岸。桥栏上雕着狮子,每一只都不同,有的张着嘴,有的闭着嘴,有的歪着头,有的仰着脸,栩栩如生。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天津桥”。
白清指着石碑,道:“天津桥,隋炀帝建的。当年杨广在这里看洛水,说‘天地之所合,四时之所交’,所以叫天津桥。”
陆悬鱼下了车,站在桥上,看着洛水两岸的景色。桥下流水潺潺,水中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岸边的柳树和花林,倒映着远处巍峨的城墙。桥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有牵着孩子的,有搀着老人的,有搂着情人的,各色人等,熙熙攘攘。
白清站在他身边,望着洛水,忽然吟道:“洛水桥边春日斜,碧流清浅见琼沙。无端陌上狂风急,惊起鸳鸯出浪花。”
他吟完,又摇头晃脑地补了一句:“好诗,好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