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一边吃一边说:“老板,您说这洛阳城,比邺城大多少?”
陆悬鱼想了想。“大十倍不止。”
白清点头。“我也觉得。光是这条街,就比咱们邺城的南市热闹十倍。还有那些人,穿着打扮,说话做事,都跟咱们不一样。”
陆悬鱼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灯火。他在想阮籍,在想明天的事。那个清谈会,那个谢道蕴,还有那个醉生梦死的财神。
白清又倒了一杯酒,忽然压低声音说:“老板,您说明天的清谈会,会不会有很多人?”
陆悬鱼点头。“应该会。”
白清又问:“那谢姑娘,会不会很难相处?”
陆悬鱼想了想,道:“不知道。”
白清叹了口气。“我这心里,有点慌。”
陆悬鱼看着他,笑了。“你慌什么?”
白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这不是怕给您丢人吗?人家都是名士,我算什么?一个小伙计。”
陆悬鱼摇摇头。“你不是小伙计。你是白清。”
白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我是白清。”
他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来,冲陆悬鱼敬了敬。“老板,我敬您一杯。”
陆悬鱼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吃完饭,夜更深了,街上的行人少了些,可灯火依旧通明。远处传来一阵丝竹声,隐隐约约,像是有人在弹琴。两人出了酒楼,沿着大街往回走。
白清竖起耳朵听了听,忽然说:“老板,您听,这是《梅花三弄》。”
陆悬鱼听了听,没听出来,只是觉得好听。
两人走回客栈,崔钰已经睡了。云团趴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抬起头“啾”了一声,又趴下了。
白清打了个哈欠,道:“老板,我先睡了。明天还得早起。”
陆悬鱼点点头,推门进了屋。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洛阳城。灯火依旧通明,像是永远不会熄灭。远处传来钟声,一声一声,悠长深远。那是白马寺的钟,还是城里哪座寺庙的钟,他分不清。只是觉得好听。
他想起明天的事,想起那本日记,想起阮籍,想起谢道蕴。心里有些乱,又有些期待。
他忽然想起白清路上念的那些诗,想起洛水边那两处歌声,想起那个忧国忧民的苍凉嗓音。那些句子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乱糟糟的,可忽然间,有几句话自己冒了出来,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他张了张嘴,低声念道:
“避世何曾真避世,佯狂未必是真狂。一醉能消千古恨?醒来依旧满城霜。”
念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这是诗吗?好像是的。说的是阮籍吗?好像也是。说的是他自己吗?好像也是。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灯火,忽然笑了。
“白清这一路的熏陶,倒真没白费。”
窗外,灯火阑珊,人声渐远。洛阳城的夜,很长,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