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峤之道:“诸位,这是洛阳城里最好的乐班。今夜,她们为诸公献上一曲《洛神赋》。”
琵琶声起,如珠落玉盘。箜篌跟上,如流水潺潺。笛子加入,如清风拂过竹林。琴声最后响起,沉郁顿挫,如远山钟鸣。八名舞者随着音乐起舞,团扇在手中翻转,裙摆在风中飞扬。她们的动作很慢,很柔,像是在水底游动的鱼,又像是在云端飘浮的云。灯光照在她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也跟着旋转、飘动。
一个女子开口唱了,声音清越,如黄莺出谷:“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那是曹植的《洛神赋》。词美,曲美,舞也美。众人看得入了神,有的摇头晃脑,有的低声跟着念,有的闭上眼睛,沉浸在音乐里。
白清看得眼睛都直了,低声对陆悬鱼说:“老板,这才是真正的歌舞。邺城那些,跟这一比,就是村姑扮新娘。”
陆悬鱼没理他。他的目光在园子里扫来扫去,找那个灰扑扑的身影。角落里的小亭子还是空的,回廊上也没有,草地上的桌椅旁也没有。他去了哪里?走了吗?什么时候走的?
歌舞还在继续。那女子又唱道:“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舞者们的动作越来越快,团扇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裙摆飞旋,像是盛开的莲花。乐声也越来越急,琵琶铮铮,箜篌叮咚,笛子高亢,琴声激越。众人拍手叫好,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所有的乐声、歌声、掌声,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是琴声。不是乐班里的琴,是另一把琴,从园子最偏僻的角落里传来。
琴声高亢,像是有人在山巅呐喊;又悲愤,像是有人在深渊哭泣。它不像是在弹,像是在吼,像是在叫,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心里所有的苦、所有的恨、所有的无奈,都揉进那几根弦里。
乐班停了。舞者停了。所有人都停了。园子里只剩下那一把琴的声音,铮铮铮,像是刀子割在心上。
那琴声忽然一转,变得狂放起来,像是在大笑,又像是在大哭。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是那个唱诗的人。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还是那首诗,还是那个声音,沙哑,苍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琴声越来越急,像是暴风雨前的狂风;歌声越来越高,像是悬崖边上的呐喊。众人呆呆地听着,有的张大了嘴,有的屏住了呼吸,有的眼眶红了。
有人低声道:“这是……这是《酒狂》。”
“酒狂?”旁边的人问,“什么酒狂?”
“嵇康的《酒狂》!”那人声音发抖,“嵇康临刑前弹的曲子!怎么会有人弹?”
琴声又是一转,从狂放变得低沉,像是在叹息,像是在哭泣。那沙哑的声音又唱了,不是诗,是歌,断断续续,像是在自言自语。
“天地为庐,日月为烛。万物为徒,生死为途。我歌欲狂,我哭欲长。醉眼看人,人看我狂。谁知我心,谁知我肠?谁知我醉,谁知我醒?”
歌声停了。琴声也停了。园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声音,能听见灯笼里的烛火噼啪作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角落,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身影。
那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张古琴,手里端着酒杯。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他的头发散乱,衣裳破烂,像个乞丐,又像个疯子。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又像黑夜里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