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蕴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面朝天,但气质清雅,一进门就让整个雅间亮了几分。沈茯苓穿了一件杏红色的褙子,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头发梳成高髻,插了一支金步摇。她站在门口迎接谢道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谢姐姐,您来了。快请坐。”
谢道蕴看了看沈茯苓的打扮,笑了笑。“沈妹妹今日好漂亮。”
“谢姐姐笑话我了。我哪比得上您。”
两个人推让了几句,分宾主坐下。陆悬鱼坐在中间,左边是谢道蕴,右边是沈茯苓。云团趴在桌子底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沈茯苓点了醉仙居的招牌菜。凉碟六品:酱鸭舌、醉蟹钳、凉拌海蜇、糖醋萝卜、五香牛肉、桂花藕片。热菜八品: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葱烧海参、蟹黄豆腐、烤羊排、炖鸡、炒时蔬、鱼翅羹。酒是醉仙居自酿的“醉仙酿”,伙计说用了多种药材,窖藏了二十年,酒色琥珀,酒香扑鼻。
菜一道一道地上,沈茯苓一道一道地介绍。她不是在酒楼学的,是在铺子里跟白清学的。白清每到一处吃饭,都要把菜品的来历、做法、典故记下来,回来说给沈茯苓听。沈茯苓记性好,听一遍就记住了。
“谢姐姐,这道清蒸鲈鱼,用的是洛水里的鲈鱼,活杀现蒸,只放了葱姜豉汁,别的没放。您尝尝。”
谢道蕴夹了一块,点了点头。“鲜。”
“这道葱烧海参,海参是从胶东运来的,发了两天两夜,用高汤煨了三个时辰,入味了。”
谢道蕴又尝了尝。“不错,沈妹妹有心了。”
“这道醉仙酿,是醉仙居的镇店之宝。您闻闻。”
谢道蕴端起酒杯,闻了闻,抿了一口。“醇厚绵软,回味悠长。好酒。”
沈茯苓笑了。“谢姐姐喜欢就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沈茯苓放下筷子,看着谢道蕴。
“谢姐姐,今天请您来,一是感谢您这些天的关照,二是还想再跟您打听一个人。”
谢道蕴看着她。“谁?”
“阮籍。”
谢道蕴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的目光从沈茯苓身上移到陆悬鱼身上,又移回沈茯苓身上。
“你们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想知道。”沈茯苓说,“老板被他那天的几句话说得心里堵得慌。我们想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样子。”
谢道蕴沉默了很久。窗外洛水在月光下闪着银光,远处的画舫上有歌声飘过来,软绵绵的,像在说梦话。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是在整理思绪。
“阮嗣宗的事,说来话长。”
“我们有时间。”沈茯苓说。
谢道蕴点了点头,开始讲述。
“阮籍字嗣宗,他的父亲叫阮瑀,是建安七子之一,在曹操手下做过官。阮瑀文采好,琴弹得好,曹操很喜欢他,但他身体不好,四十多岁就死了。那时候嗣宗才三岁。三岁的孩子,父亲没了,家里没了顶梁柱。他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日子过得很苦。”
“他从小聪明,读书过目不忘。他母亲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他也很争气,十几岁的时候就能写一手好文章,诗写得尤其好。他有个叔父叫阮武,在朝中做官,见他才华出众,就把他推荐给了当时的太尉蒋济。蒋济见了他,很欣赏,要请他做官。嗣宗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沈茯苓问。
谢道蕴说:“因为他那时候还很年轻,二十出头,意气风发,不屑于做小官。他想做大事。他写了一篇《乐论》,讲音乐的起源和作用,文采斐然,道理深刻。后来又写了一篇《通易论》,讲《易经》的道理。这两篇文章传出去,天下人都知道陈留有个阮嗣宗,才华横溢,志向高远。”
“他第一次做官,是在正始年间。那时候曹爽辅政,听说嗣宗的名声,请他出来做尚书郎。嗣宗去了。但他在尚书台没待多久就辞官了。有人说是因为他看不惯曹爽专权,有人说是因为他跟同僚合不来,也有人说他就是不喜欢做官。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陆悬鱼问:“后来呢?”
谢道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正始十年,司马懿发动高平陵政变,杀了曹爽,掌握了魏国的朝政。从那以后,魏国的天下就姓司马了。嗣宗那时候三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眼看着司马氏一步步篡夺魏国的政权,心里很痛苦。他是魏国的臣子,他父亲是曹操的旧部,他不能背叛魏国。但他又不敢反抗司马氏。司马氏杀人不眨眼,何晏、夏侯玄、嵇康,一个个都被杀了。他怕死。”
“他不想做官,但司马氏逼他做官。司马昭派人来请他,他不去。司马昭又派人来,他还是不去。司马昭第三次派人来的时候,他没办法了,只好去了。他做了司马昭的从事中郎。这个官职不高,但在司马昭身边,能接触到很多机密。嗣宗不愿意做这些事,但他不敢拒绝。他只能用一种办法来逃避——喝酒。”
“他喝得很凶。每天从早喝到晚,喝得醉醺醺的,谁都不认识。司马昭找他议事,他喝醉了。司马昭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他连醉六十天,媒人来了六十天,他醉了六十天,司马昭没办法,只好作罢。”
沈茯苓问:“谢姐姐,他这样喝酒,不怕把身体喝坏吗?”
谢道蕴苦笑了一下。“他不在乎。他连命都不在乎了,还在乎身体吗?他写过一首诗,叫《咏怀诗》,里面有一句:‘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他心里苦,苦到说不出来,只能喝酒。喝醉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陆悬鱼听着,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桌下摸着玉片,玉片是凉的,摸着摸着就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