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是一个铁栅栏。栅栏的铁条有拇指粗,锈得厉害,表面坑坑洼洼的,布满了红色的铁锈,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陆悬鱼伸手抓住一根铁条,用力摇了摇,铁条晃了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老人的关节在响。他两只手抓住两根铁条,用力往两边掰,铁条弯了,弯成一个弧形,露出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他先钻了出去。然后是云团,然后是崔钰。
他们从涵洞里钻出来的时候,浑身是泥,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净的。陆悬鱼的头发上沾着泥,脸上沾着泥,衣服上沾着泥,鞋里灌满了泥,走一步噗噗噗的,泥浆从鞋口挤出来,流在脚背上。云团的毛被泥糊住了,灰白色的毛变成了黑色,一绺一绺的贴在身上,像一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野猪。崔钰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长衫下摆糊了一层厚厚的泥,走起路来沉甸甸的,像拖着一条泥尾巴。
他们站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声音,没有人影。月光照在花园里,照在假山上,照在枯黄的草地上,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花园里的花早就谢了,叶子也落尽了,只剩下一根根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指路。
云团忽然停住了。它的耳朵竖了起来,像两根天线,在接收来自远处的信号。它的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空气中的气味,闻到了什么,不是臭味,是人的气味,是生人的气味,是带着刀的铁腥味的人的气味。它的身体微微前倾,前爪刨着地面,刨得泥土飞扬,发出低低的、警告式的吼声。不是狂吠,是那种喉咙里滚过的闷雷,低沉的,压抑的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陆悬鱼蹲下来,把手按在云团的背上,示意它安静。云团的吼声停了,但它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是猎犬嗅到猎物时的紧张,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从花园的另一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不慌不忙,像在数着步子。
陆悬鱼猫着腰,躲到了一丛枯死的灌木后面。崔钰跟着他,蹲在灌木的另一侧,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符纸,夹在手指间。云团趴在他们脚边缩成一团,身体贴着地面,毛色在月光下和枯枝、泥地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
巡逻队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了。四个人,两个在前,两个在后,中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们穿着崭新的盔甲,甲片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手里握着长矛,矛尖磨得雪亮,在黑暗中像四颗流星。他们的步伐整齐,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们走得很快,没有往两边看,没有注意到灌木后面藏着人,也没有注意到假山后面藏着三只泥猴。
陆悬鱼等巡逻队走远了,才从灌木后面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摔了一跤,扶着假山站稳了,甩了甩腿,等麻劲儿过去,才继续往前走。
他们穿过花园,穿过一条甬道,甬道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满了野草,草已经枯了,垂下来,像一串串干枯的鞭炮。甬道的尽头是两道宫墙,宫墙之间夹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很窄,只容两人并肩通过,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青苔是黑色的,像一条条细小的蛇趴在石缝里。
巷子的尽头就是慕容冲的寝殿。
寝殿的门口站着一排士兵,穿着黑色的铁甲,戴着铁盔握着刀,刀鞘是黑色的不反光。他们站成两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像一个铁桶,把寝殿的门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的眼睛盯着前方,不眨眼,不动,像一尊尊石像。他们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们的心跳是快的,快得像擂鼓,扑通扑通扑通,连站在远处都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的、随时会爆发的力量。
陆悬鱼躲在巷子的拐角处,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至少二十个人。”他低声说,“全副武装,刀都出了鞘。王导这是要把慕容冲困死在里面。”
崔钰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符纸上轻轻摩挲着,符纸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他指间游动。
云团的耳朵又竖了起来,它在听,听寝殿里面的动静。里面有人在呼吸,呼吸很重,很沉,像一个人在忍着痛,忍着泪,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那个人在等,等了很久了,等到蜡烛燃尽,等到月亮落下,等到天亮了又黑了,等到他以为等不到了。但他还在等,他不敢不等,不等就什么都没有了。
陆悬鱼靠着墙角闭上眼睛,催动文财三阶·知机。阴神出窍,他的灵魂从身体里飘出来穿过墙角,穿过巷子,穿过寝殿的墙壁,飘到了寝殿门口的士兵中间。他没有身体,没有重量,没有颜色,但能看见一切,能听见一切,能感觉到一切。
他看见了。二十三个士兵,前排十个蹲着,握着刀,刀尖朝上,刀身贴着肩膀。后排十三个站着,握着长矛,矛尖朝前,矛杆抵着地面。他们的眼睛是直的,盯着前方的暗影,但他们的耳朵是活的,不时转动着方向,听四周的风吹草动。他们的呼吸很轻,但心跳很快,扑通扑通扑通,像一百面鼓在同时敲。
他们的换班规律他已经摸清楚了,换班的时间在子时三刻,前一班退下去吃饭,后一班从营房过来接岗,中间有一个空档,大约二十息的时间。二十息,不长不短,顺利的话,足够他们三个人闪进殿内。
他飘进了寝殿。
慕容冲坐在龙椅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冕旒的玉珠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拳,又握不紧。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是干裂的,翻起了白色的皮,嘴角有血迹,是干了的暗红色的,像一条细小的蜈蚣趴在他的嘴角。
他的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文书上的字迹潦草,像是在黑暗中写的,又像是在发抖的时候写的。笔画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撇捺都变形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把纸都压出了凹痕。他写的是什么?写的是“等”,写的是“信”,写的是“陆悬鱼”。
陆悬鱼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笔迹。他的心抽了一下,像有人拿针扎了一下,扎得不深,但很准,正好扎在最软的那个地方。
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睁开眼睛。
“子时三刻换班,换班间隙二十息。”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黑布系在脸上,遮住了口鼻。崔钰也摸出一块黑布系在脸上,遮住了半张脸。云团不需要黑布,它的毛色在黑暗中是最好的伪装。
他们等着。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淡了,浓了又淡了。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三声,子时三刻。
士兵们动了。后排的十三个先走,迈着整齐的步伐,往营房的方向走去。前排的十个站起来,伸了伸腰,活动了一下手脚,刀插回鞘里,等着下一班来接。来接的士兵还没有到,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换班过来的士兵匆匆跑过来,边跑边系腰带,像是刚从茅房里出来的。
二十息。陆悬鱼冲了出去。他的腿还在疼,膝盖肿得厉害,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快得像一只被猎狗追赶的兔子。他的脚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声音不大,但在他自己的耳朵里,像打雷。
云团跑在他前面,四蹄翻飞,快得像一道灰白色的闪电。它冲到寝殿门口,一口咬住了门锁。锁是铁的有拳头那么大,锁舌有手指那么粗,云团的牙齿咬在锁舌上,咔嚓一声锁舌断了,锁开了。它的牙齿是神兽的牙齿,能咬碎精钢,何况是一把生锈的铁锁。
崔钰推开了门。门没有发出声音,门轴是上过油的,推起来无声无息。陆悬鱼闪进殿内,崔钰跟着闪了进去,云团最后一个,它的身体从门缝里挤进来,尾巴在门框上扫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门关上了。
殿里一片漆黑。蜡烛灭了,灯油干了,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陆悬鱼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心脏在胸膛里扑通扑通地跳,快得像擂鼓,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他的额头上有汗,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崔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贴在门板上。符纸亮了一下,又暗了,门板上浮现出一层淡黄色的光,光很弱,但很稳,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