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冲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但王导不是傻子。他一定会加强对粮仓的防守。我们刚运过一次,他就会把棚户区封了,把城墙根堵了,小路就走不通了。”
陆悬鱼点了点头。“所以只能运一次。一次能运多少是多少。够吃几天是几天。但我们要的不是粮草,我们要的是王导的注意力。他的注意力在粮仓上,我们就能在别的地方动手。”
烛火跳了一下,地图上的墨线忽明忽暗。石虎的手指停在城东大营的位置,那里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王导军”三个字。他的指甲盖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王导在调兵了。”石虎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今天傍晚,城东大营的兵增加了至少两千人。城南和城北也在增兵。他要把我们围死在这里,困死我们。只围不打,围而不攻。他知道我们缺粮,拖得越久,我们越弱。等我们饿得拿不动刀了,他再发动总攻,一口吃掉我们。”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冲。“陛下,王导这是要把我们当猪宰。”
慕容冲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陆悬鱼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从城东大营移到城南大营,从城南大营移到城北大营,从城北大营移到城西大营。王导的兵力部署,无面已经告诉了他。城东大营,王导亲自坐镇,兵力最多,装备最精良。城南大营,郑家的私兵,两千人擅长打硬仗。城北大营,卢家的私兵,一千五百人,擅长防守。城西大营,王家的私兵,三千人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各方。
“王导想围死我们。”陆悬鱼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把城东大营圈在里面。“他占了东、南、北三面,只留西面空着。西面是漳河,河上没有桥,只有一道浮桥。浮桥在我们的控制下,他过不来,我们也出不去。他想把我们困在这个三角地带,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石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我们就突围。从西面突围,过浮桥,往漳河西岸走。到了西岸就是开阔地,王导的兵就追不上我们了。”
慕容冲摇了摇头。“突围容易,但突围以后呢?我们走了,邺城就彻底丢了。王导占了邺城,控制了朝堂,挟天子以令诸侯,他的势力会比现在更大。我们再想打回来,就难了。”
帐中又安静了。烛火跳了几下,蜡油滴在桌面上,凝成一坨一坨的,像干涸了的眼泪。
陆悬鱼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画着线,从城东大营出发,绕过城南大营,穿过城西的棚户区,到了城墙根。画完线,他抬起头看着石虎。
“我们不打突围。我们打进去。”
石虎愣了一下。“打进去?”
“对。打进去。不是硬攻,是里应外合。我们在城外佯攻,吸引王导的注意力。策反禁军,打开城门。我们从城门杀进去,直取王府,擒贼先擒王。王导一倒,他的兵就不战自溃。”
石虎的眼睛亮了。“怎么策反?禁军的将领都是王导的人,换了十几轮了。原来的那些忠臣,要么被关在天牢里,要么被软禁在家里,连门都出不了。怎么策反?”
陆悬鱼的目光转向周浚。
周浚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帕子湿透了,拧得出水来。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开口了。
“禁军原来的中郎将赵元,被王导撤了职,软禁在家里。他的副将孙方被调到了城北大营,名义上是升职,实际上是夺权。还有几个忠于陛下的将领,有的被关在天牢里,有的被贬到了外地。但他们的旧部还在,大多数在城东大营和城南大营。这些人心里不服王导,只是不敢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昨晚入城打探消息,见到了赵元。他被软禁在家里不能出门,但他还能见人。他说,只要陛下有旨意,他的旧部就会响应。赵元在禁军里干了二十年,威望很高。他的旧部散布在各个军营,加起来至少有三千人。三千人,分散在几万人的大军里,不多,但关键时刻,三千人能给王导致命一击。”
慕容冲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嗒。“赵元的人可靠吗?”
周浚点头。“可靠。他们都是跟着赵元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信得过。而且,他们也不满王导。王导克扣军饷,把自己的私兵喂得肥肥的,把禁军的粮饷一拖再拖。军士们早就怨声载道了,只是没人领头。只要有人领头,他们就会跟着干。”
慕容冲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画着圈,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虎符呢?虎符能调动禁军吗?”
周浚的脸色暗了一下。“虎符……恐怕调不动。王导已经把禁军的中高层将领换了大半,新的将领只认王导,不认虎符。”
慕容冲的手指停了。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虎符上。虎符是铜的,巴掌大小,静静地躺在桌角,烛光照在它身上,铜锈泛着幽幽的绿光。他伸出手摸了摸虎符。虎符是凉的,凉得像冰。
“王导不会给我们时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很快就会调兵围营,封锁道路,断我们的粮草。我们等不起。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想到办法。”
帐外的风大了,吹得帐篷的帆布啪啪作响,像有人在远处鼓掌。火把在风中摇曳,火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在地图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像一条条金色的蛇在地图上爬动。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玉片上摩挲着,玉片是热的,温的像一个活物的皮肤。
帐中的烛火烧短了一截。石虎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撩开门帘往外看了看。夜很黑,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远处邺城的城墙上偶尔闪过一两点火光,是巡逻的士兵在走动。
他放下门帘,走回来坐下。他的左腿在疼,坐下去的时候身体歪了一下。
“骑兵我有一千二百人。我留两百人守营,带一千人去劫粮道。从小路走,绕过王导的巡逻队,到漳河西岸等着。王导的运粮队从西边过来,必经漳河浮桥。我在浮桥西岸设伏,打他个措手不及。抢了粮,从西岸绕回大营,不走小路。王导追不上。”
陆悬鱼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城东大营出发,向南绕了一个大圈,再从西边绕到漳河浮桥。那条线很长,绕了大半个邺城,但沿途没有关卡,巡逻队少,因为王导的兵力都集中在东、南、北三个方向,西边是漳河,他认为没有人会从西边过来。
“这条路远,但安全。来回至少两天。两天之内,你要抢到粮,还要把粮运回来。不能耽误,不能恋战。抢到粮就走,能抢多少是多少。”
石虎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猎人看见了猎物时的表情。“一千人,一千八百匹马,一次能运多少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