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悬鱼站在灰雾中看着那些游魂,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种很淡的、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的感觉。他也是棋子,他也是被人控制的,他也是身不由己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不知道自己的棋子是谁,不知道自己的棋路对不对。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像那些游魂一样,永远困在这里。
他转身准备回去。然后他听见了喊杀声。
千军万马的喊杀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潮水漫过沙滩,像山洪冲下山谷,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声音里夹杂着刀枪碰撞的声音,马匹嘶鸣的声音,士兵惨叫的声音,将军怒吼的声音,鼓声,号声,风声,雨声,雷声混在一起,轰轰轰的像天塌了。
陆悬鱼的魂魄被震得晃了晃,差点散了。他稳住自己,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灰雾中出现了无数的人影。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涌来。他们穿着黑色的盔甲,骑着黑色的马,手里握着黑色的刀,刀身在雾中闪着寒光。他们的脸看不清,只能看见两只眼睛,眼睛红得像血,红得像火。他们的嘴张着喊着什么,但他听不清,因为声音太大了,大到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大到他的魂魄在颤抖。他看见了一个人骑在马上,站在队伍的最前面。那人很高,比身边的人高出一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铁甲,甲片上刻着虎纹,虎纹在雾中闪着金光。他的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尖磨得雪亮,在雾中闪着寒光。他的脸被铁盔遮住了,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人举起了长枪。
“杀!”
声音大得像打雷,陆悬鱼的魂魄被震得往后退了几步。他看见那人策马冲了过来,长枪直刺他的胸口。他躲不开,跑不动。他的腿像被钉在地上拔不起来。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他的嘴张着,想喊喊不出。
长枪刺到了他的胸口。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自己的胸口,棉袄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后背也湿了,棉袄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
崔钰站在他面前,手里夹着符纸,符纸在风中沙沙作响。
“项武之魂在此。需夜入战场。”
陆悬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用心跳很快,扑通扑通扑通快得像擂鼓。他深呼吸了几次,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张横。”他叫了一声。
张横从马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抱拳。“在。”
“扎营。在战场边缘扎营。找一块高地背风的地方。帐篷要结实,绳子要系紧。四周派人巡逻,轮班守夜,不准睡觉。火要生大不能灭。刀要出鞘不能收。箭要上弦不能下。”
张横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崔钰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陆悬鱼。白色的帕子叠得方方正正。陆悬鱼接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帕子攥在手心里。
营地在战场东边的一座土丘上。土丘不高,大约一丈,坡很缓,但四周开阔视野很好,能看见旷野上的每一个方向。张横带着亲兵在土丘顶上搭了三顶帐篷,一顶给陆悬鱼,一顶给崔钰,一顶给自己和亲兵。帐篷是用厚实的帆布搭的,四角用粗麻绳系在木桩上,绳结勒得很紧,风怎么吹都不动。帐篷门口生了一堆火,火很大,烧得很旺,火光把整个土丘照得通亮。
云团卧在陆悬鱼的帐口,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一直竖着。它没有睡,也不敢睡。它在听旷野上的风声,听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听那些看不见的游魂在灰雾中窃窃私语。它的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空气中的气味,闻到了死气,闻到了腥气,闻到了那些埋在土里一千多年的骨头散发出来的腐臭气。它的毛发竖着,尾巴夹着,身体蜷成一团像一个灰色的球。
陆悬鱼坐在帐中,靠着铺盖卷,手里握着那枚玉片。玉片热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他把玉片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睡觉,他只是在等。等天黑,等夜深,等子时,等那些游魂从地下钻出来,等项武出现。他不知道项武会不会出现,不知道项武长什么样,不知道项武会不会说话,会不会听,会不会动。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去了才知道。不去永远不知道。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帐篷的帆布啪啪作响,像有人在远处鼓掌。火堆里的木柴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溅出来,在空中飞舞像一群细小的萤火虫。张横带着亲兵在帐篷外面巡逻,脚步很轻,但踩在枯草上还是发出了沙沙的响声。他们一圈一圈地走着,像一群被上了发条的木偶。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的天上,又圆又亮像一个银盘。月光洒在旷野上,洒在枯草上,洒在那些残破的军旗上,洒在那些半埋在土里的白骨上。灰雾还没有散,它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层薄纱罩在旷野上,罩在那些游魂的身上。。。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