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口气,是因为闻艺看起来……很正常。
他没有像商大灰一样疯癫,也没有像方蓝一样失魂落魄。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幅淡泊的山水画,与这片喧嚣的悲伤格格不入。
提口气,也是因为他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个死人。
他的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焦距。他的背挺得笔直,却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
他就像一尊用千年寒冰雕琢而成的塑像,精致,易碎,且毫无温度。
礼铁祝的目光,落在了他怀里的那把琴上。
〖悲伤之琴〗。
然而,此刻这把琴,所有的琴弦,都已经断了。
断弦的琴,配上一个心死的人。
这画面,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都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礼铁祝知道闻艺的悲伤。
亡妻之痛。
那是所有悲伤里,最无解,也最纯粹的一种。
它不像礼铁祝的愧疚,充满了鸡毛蒜皮和自我拉扯。它就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利落,一刀下去,直接剜掉了你心里最重要的一块肉。
没有道理可讲,没有转圜的余地。
就是失去了。
永远地。
礼铁祝看着闻艺,忽然有点羡慕他。
自己的悲伤,像一碗馊掉的隔夜饭,里面混着米饭、菜叶、肉汤、还有几只苍蝇,乱七八糟,恶心巴拉。
而闻艺的悲伤,像一杯顶级的苦艾酒。纯粹,浓烈,后劲十足。虽然能要人命,但至少……姿态好看。
“哥们儿,你这悲伤,是VIP定制版的啊。”礼铁祝在心里吐槽道。
他缓缓走到闻艺面前,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下。
他知道,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是苍白的。
你跟一个失去挚爱的人说“节哀顺变”,就像跟一个破产的人说“钱财乃身外之物”。
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挨顿揍,都算对方有涵养。
那该怎么办?
礼铁祝看着闻艺那双空洞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怀里那把断弦的琴。
他忽然明白了。
对一个音乐家来说,最懂他的,不是人。
是知音。
而在这片只能用“悲伤”交流的森林里,什么,才是真正的“知音”?
不是同情,不是安慰。
是……共鸣。
是你也掏出一颗稀巴烂的心,跟他说:“嘿,哥们儿,你看,我的心也碎了,虽然咱俩碎的不是一个款式,但碎了就是碎了。”
礼铁祝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自己刚刚经历的一切,将那九座压得他差点魂飞魄散的大山,将那九种最终化为他力量源泉的愧疚,原原本本地,毫无保留地,像放电影一样,在自己的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