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刻他仍弄不清楚蒲鶮和嫪毐的关系,照理蒲鶮既是杜璧的一党,自是拥护成蟜的一派,支持的是秀丽夫人,与嫪毐的太后派该是势成水火,但偏偏却在这里大作老友状,教人费解。
而且看蒲鶮的眼神模样,在显示他乃深沉多智、有野心而敢作敢为的人。但摆出来让人看的样子,却只是个耽于酒色财气的商家,只从这点,便知此人殊不简单。
坐在蒲鶮下首的令齐笑语道:“蒲老板最懂说笑,谁不知道大老板的生意横跨秦、赵,愈做愈大。”
蒲鶮叹道:“说到做生意,怎及得上大将军的岳丈大人,现在关中、巴蜀和河东尽成他囊中之物,就算不计畜牧,只是桑、蚕、麻、鱼、盐、铜、铁等贸易往来,赚头已大得吓人,怎是我这种苦苦经营的小商贾所能比较。”
嫪毐失笑道:“蒲爷不是想博取同情,要项大人劝乌爷把赢了的钱归还给你吧!”
今趟连项少龙都失笑起来,这蒲鶮自有一套引人的魅力。
令齐淡淡道:“蒲爷的大本营,只论三川,自古就是帝王之州,其他太原、上党都是中原要地,又是东西要道,物产丰饶,商贾往来贩运,经济发达。蒲爷竟有此说,是否有似‘妻妾总是人家的好’呢!”
这番话登时又惹起哄堂大笑。
项少龙暗中对嫪毐的谋士留上了心,虽只区区几句话,足看出令齐是个有见识的人。
小盘钦定的内鬼茅焦没有出现,可能是因时日尚浅,仍未能打入嫪党权力的小圈子内。待他害小盘的阴谋得逞,情况才会改变。
此时陪嫪肆的归燕发出一声尖叫,原来是嫪肆忍不住对她动起手脚来。
“醉风四花”是当今咸阳最红的名妓,身家地位稍差点的人,想沾根手指都难比登天。尽管权贵如吕不韦、嫪毐之流,也要落点功夫方能一亲芳泽,而这亦是显出她们身价不凡的地方。现在嫪肆如此急色,可进而推之此君只是俗物一件,全凭嫪毐的亲族关系,才有望进窥高位。
嫪毐和嫪肆,就像吕不韦和被罢职的吕雄,可见任用亲人,古今如一,却每是破败之由。
忽然间项少龙后悔起来。当年因贪一时之快扳倒吕雄,实属不智。若任他留在都卫里,便可借以牵制管中邪。
想到这里,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在嫪毐坍台前好好的“善待”嫪肆。
嫪毐狠狠瞪嫪肆一眼后,举杯向归燕谢罪。这个痛恨项少龙的美女才回嗔作喜,虽然事后必会在姊妹间臭骂嫪肆。
项少龙又联想起有法宝可偷听这类对话的伍孚,觉得既荒谬又好笑。
蒲鶮为了缓和气氛,叹道:“若说做生意,仲父才是高手,只看他《吕氏春秋》内对农耕技术的记述,广及辨识土性、改造土壤、因地制宜,又重视间苗、除草、治虫、施肥、深耕细作、生产季节等,便知他识见确是过人。”
韩竭冷笑道:“若我韩竭有他的财力权势,也可编纂一部《韩氏春秋》过过瘾儿。现在大秦人才鼎盛,什么东西弄不出来?”
项少龙自然知道蒲鶮存心不良,好加深嫪、吕两党的嫌隙,却不禁暗里出了一身冷汗。
自想到以《五德终始说》对抗《吕氏春秋》后,他便把《吕氏春秋》搁在一旁。其实这本划时代的巨著正深深影响当代的知识分子,那是一种思想的转移,大概可称之为“吕氏主义”。所以纵使嫪毐奸谋得逞,得益的最有可能仍非是嫪毐而是吕不韦。
在朝野的拥戴下,吕不韦可轻易制造声势,盖过朱姬。当他正式登上摄政大臣的宝座,凭他在文武两方面的实力,他项少龙和嫪毐将大祸临头。
在神思恍惚、魂游太虚间,呖呖莺声响起,道:“项大将军神不守舍,又酒不沾唇,是否贵体欠安?”
项少龙惊醒过来,见众人眼光集中到自己身上,而关心自己的正是伍孚形容为多情的杨豫,顺水推舟道:“昨晚多喝两杯,醒来后仍是有些头昏脑胀、脚步飘飘的……嘿!”
正想趁机藉词溜掉,嫪毐已抢着道:“倘茅先生非是被储君召了入宫看病,就可着他来看看项大人。茅先生向以医道名著当世,保证药到醉除。”
项少龙登时再出一身冷汗。
小盘召茅焦到宫内去,自是藉诊病为名,问取情报为实,但弊在茅焦是嫪毐阴谋的施行者,倘以花言巧语,又或暗做手脚,骗得小盘服下毒药,岂非大祸立至。
但想想小盘既是秦始皇,自不应会被人害得变成白痴,只是世事难测,怎能心安,想到这里,立时心焦如焚,霍地起立,施礼道:“请各位见谅,项某忽然记起一件急事,必须立刻前去处理。”
众人无不愕然朝他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