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阁

读书阁>大卫·科波菲尔(全2册) > 第四章 我陷于屈辱境地(第4页)

第四章 我陷于屈辱境地(第4页)

暮色四合,我关上了窗子(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把头倚在窗台上,时而哭泣着,时而瞌睡,时而躁动不安地朝外面看一看)。这时候,门锁转动了,默德斯通小姐拿着一点儿面包、肉和牛奶进来了。她一声不吭地把东西放在桌上,以那种称得上是典范的坚定沉着的神色盯住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出去锁上了门。

天黑了很长时间之后,我仍然坐在那儿,心想着会不会有别的什么人来,看来那天晚上是不可能了。这时候,我便脱下衣服上床了。而到了床上,我心里充满了恐惧,开始对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惊讶不已。我是不是犯了罪呢?我会不会被投进监狱关押起来?我会不会面临着被绞死的危险?

我永远也忘不了第二天清晨醒来时的情景。刚一开始,我兴高采烈,神清气爽,但紧接着心又沉下了,因为回忆起了昨天伤心痛苦的事儿。我还没有从床上爬起来,默德斯通小姐便再次出现了,只是告诉我,我只能自由地在花园里散步半小时,不得超过时限。说罢,她就出去了,门开着,好让我可以享受那份许诺。

我就到花园里散步去了,连续五天囚禁期间,我每天早晨都是如此。如果我能够单独地看到母亲,我会在她面前跪下来,祈求她的宽恕,但是,除了默德斯通小姐之外,我没有见到任何人,整个囚禁期间都是如此——除了在客厅进行的晚祷之外,因为晚祷时,等到其他所有人都准备就绪了,我便会被默德斯通小姐护送到那儿。我这个少年罪犯被孤独一人安置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其他人还没有从虔诚的祈祷姿势中站起身来,我便被“监牢看守”一本正经地从那儿押了回去。我只注意到,母亲处在离我尽可能远的地方,并把脸转到另一个方向不让我看到,还有就是,默德斯通先生的手用一块大亚麻布包着。

关于那漫长五天当中的情况,我无法对任何人诉说。它们在我的记忆中占据着几年的位置。我倾听屋里发出的能够听到的种种动静:门铃的响声,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喃喃的说话声,上下楼的脚步声,还倾听着室外的笑声、口哨声、歌声,这些声音对于处在孤独和屈辱中的我来说,似乎比别的任何声音都更加沉闷凄凉——不确定的时辰节奏,尤其是夜间,我醒过来时以为是早晨,结果发现,家里的人尚未上床睡觉,漫漫长夜还没有到来呢——我会进入沮丧压抑的梦境,受到噩梦的缠绕——白天、中午、下午、黄昏先后到来,孩子们在墓地里玩耍,我在房间里远远地看着他们,羞于在窗户口露出头面,以免他们知道我是个囚徒。还有根本听不见自己说话声的那种奇异感觉,那时不时会有的转瞬即逝的愉悦感,是因为有东西吃喝而产生的,但随之又消逝了。那某个黄昏开始下的雨,带着清新的气息,在我和教堂之间越下越急,直到大雨和越来越浓的夜色把我推入阴郁凄凉、阴森可怕和悔恨难当的境地……这一切的一切,仿佛在多年的时间里周而复始地呈现,而不是只在一些日子在我的记忆中印下清晰和强烈的烙印。

我被囚禁的最后一个晚上,有人轻轻地喊我的名字,把我唤醒。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在黑暗中伸出两条胳膊,说:“是你吗,佩戈蒂?”

我没有立刻听到应答,可是马上又听到了有人喊我的名字,声调很神秘、很可怕,要不是我突然想到那声音是透过锁孔传进来的,我觉得自己会吓晕过去了。

我摸索着到了门边,把嘴唇凑到钥匙孔前低声细语:“是你吗,佩戈蒂,亲爱的?”

“是的,我的心肝宝贝儿大卫,”她回答,“轻点儿,像耗子一样轻声细语,否则猫会听见我们说话的。”

我明白她这是指默德斯通小姐,也意识到了事态的危急,因为那位小姐的房间就在旁边。

“妈妈怎么样,亲爱的佩戈蒂?她很生我的气吗?”

佩戈蒂还没有回答我,我就能听到她在锁孔的另一端低声哭泣着,我在我这一端也是如此。

“没有,不是很生气。”

“他们打算怎么处置我,佩戈蒂,亲爱的?你知道吗?”

“送到学校去,在伦敦附近。”佩戈蒂回答。由于我忘了把嘴从锁孔处移开再把耳朵贴过去,所以她这一次说的话都进到我嗓子眼儿里去了,我不得不叫她重复一遍。尽管她说的话弄得我耳朵痒痒的,但我并没有听清楚。

“什么时候,佩戈蒂?”

“明天。”

“是不是就因为这个,默德斯通小姐把我的衣服从抽屉里拿出来了?”她是这么做了,不过我忘记了提这件事。

“是的,”佩戈蒂说,“还有箱子。”

“我可以看到妈妈吗?”

“可以,”佩戈蒂说,“明天早晨。”

然后,佩戈蒂把嘴贴近锁孔,透过锁孔说了一番热情洋溢和情感真挚的话。我敢说,用锁孔作为传话的媒介,这可是最最热情洋溢和情感真挚的话,尽管每一句简短的话都说得断断续续,还伴随着颤抖。

“大卫,亲爱的。如果说近些日子我没有像先前那样亲近您,并不是因为我不疼爱您,我还是同样疼爱您,而且更加疼爱您,我的乖乖小宝贝儿。那是因为我认为这样做,对您会更加有利一些,此外,对另外一个也更有利。大卫,宝贝儿,您在听吗?您听得清我说的话?”

“听——听——听——听得清,佩戈蒂!”我抽泣着说。

“我的心肝宝贝儿啊!”佩戈蒂说着,话语中充满了无限深情,“我想要说的是,您千万不要忘记我,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您。我会尽全力照顾好您妈妈,大卫。我会像照顾您那样不离开她。将来会有这么一天,她会再次高高兴兴地把她那可怜的脑袋搁在——她笨头笨脑、脾气不好的老佩戈蒂怀里的。我会给您写信的,亲爱的,虽说没什么文化,但我会……我会……”佩戈蒂由于吻不到我本人,便开始吻锁孔。

“谢谢你,亲爱的佩戈蒂!”我说,“哦,谢谢你!谢谢你!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佩戈蒂?你能写封信给佩戈蒂先生、小埃米莉、格米治太太和哈姆吗?告诉他们,我并不像他们认为的那样糟糕,还有向他们带去我的爱——尤其是对小埃米莉。请你这样做好吗,佩戈蒂?”

那位心地善良的人答应了,我们两个人都充满着最诚挚的情感,吻了锁孔——我记得,我还用手轻轻地拍了拍锁孔,好像那是她那写着诚实的脸——这才分别。那天晚上之后,我的心中对佩戈蒂滋生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感。她没有代替我母亲,因为无人代替得了,但她填补了我心中的空缺,因为我的心把她牢牢地关在里面了。我对她有了一种对任何人都不曾有过的情感,它也是一种充满了戏剧性色彩的爱怜之情。如果她离开人世,我真无法想象自己该怎么办,或者该如何上演这场要由我出演的悲剧。

第二天早晨,默德斯通小姐跟平常一样出现了,告诉我,我要去学校读书了,但对我来说,这事并不像她认为的算个新闻。我在穿衣服时,她还告诉我,我要下楼到客厅去,然后用早餐。我在那儿见到了母亲,她脸色苍白,两眼通红。我跑着扑进她的怀中,乞求她宽恕我受苦受难的灵魂。

“哦,大卫!”她说,“我没想到你竟会伤害我爱的人!可要乖乖听话,千万要听话啊!我原谅你,但我太难过了,大卫,你心里竟会怀有那么不好的情感。”

他们已经说服了她,相信我是个邪恶的孩子,看来,与其说她是对我离开很伤心,还不如说是因为这个而伤心。我很伤心地感觉到了这一点,强咽下这离别的早餐,但泪水落到了涂着黄油的面包上,还滴进了茶杯。我看到母亲有时会看上我一眼,然后又看看一直保持警惕的默德斯通小姐,再就是目光下垂或移向别处。

“科波菲尔少爷的箱子放在那儿!”听到了马车停在大门口时,默德斯通小姐说。

我找着佩戈蒂,但没有看见她,她和默德斯通先生都没有出现。我的旧相识车夫出现在门口,把箱子运到马车边,抬上了车。

“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说着,语气中透着警告。

“一切都好了,亲爱的简,”母亲说,“再见,大卫。你离开,那是为你自己好。再见,我的孩子。你放假就可以回来了。一定要做个更好的孩子啊。”

“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重复了一声。

“知道了,亲爱的简,”母亲抱着我回答,“我原谅你,宝贝孩子啊。愿上帝保佑你!”

“克拉拉!”默德斯通小姐又重复了一声。

默德斯通小姐好心地把我送到马车旁,在途中说,她希望我落到可悲的下场之前,能够改过自新。然后,我上了马车,那匹懒洋洋的马拉着车起程了。

(本章完)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