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吉斯先生给了我这个极富技巧的建议,同时还用胳膊碰了一下我身子的一侧,弄得我很痛。之后,他又是老样子,没精打采地看着马,也就没有再提这件事了,只是在半小时之后,才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段粉笔,在车篷的帆布上写下了“克拉拉·佩戈蒂”几个字——显然是作为个人备忘录用的。
啊!现在要回到那个不是家的家,而且发现,自己看到的一切东西都会勾起我对快乐老家的回忆,而那个家就像是个梦境,永远不可重回,这是怎样的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啊!在路上的时候,母亲和我,还有佩戈蒂,三个人相亲相爱,没有外人介入我们中间,那种日子浮现在我眼前,令我伤感不已,所以我不能确定,我是高兴回到那儿去呢——还是根本就该待在外面,忘记它,同斯蒂尔福思做伴。但我还是回家了,而且很快就到了我们的住宅,只见那些光秃秃的老榆树在凛冽的冬日寒风中抖动着枝丫,像无数只手在摇动,支离破碎的旧乌鸦巢在寒风中飘荡。
车夫把我的箱子搬到院落大门口后就离开了。我顺着庭院的小路走向室内,一路上用目光瞥着那些窗户,每走一步都担心看到默德斯通先生或默德斯通小姐从某个窗口向外朝下看。不过,窗口没有出现任何人的面孔。我到了门口,知道天黑之前无须敲门就可以打开门进入,我就进了屋,每一步都悄无声息、战战兢兢。
当我的脚踏进厅堂时,我听见从那间旧客厅里传来了母亲的声音,这声音在我的内心深处唤醒了多少小时候的回忆,只有上帝知道。母亲在低吟着一支曲子,我想,当我还在襁褓中的时候,也一定依偎在她的怀中,听着她这样对着我低吟浅唱来着。那曲调我听来很生疏,却又是那么亲切,充满在我心房,就像是一位久别回来的老朋友。
母亲低声吟唱歌曲时,孤单寂寞、若有所思,我据此断定,屋里就她一个人。我步伐轻柔地走进了房间。她坐在火炉旁边,给一个婴儿喂奶。她把婴儿的小手按住自己的脖子,目光朝下看着婴儿的脸,对着婴儿低声吟唱。我的判断一点儿也没有错,屋里没有其他人。
我对着母亲说话,她吓了一跳,惊叫了一声。但看到是我,就叫我宝贝大卫,她亲爱的孩子!走到房间中间来迎我,跪在地上亲吻我,把我的头揽到她的胸前,挨着蜷在那儿的婴儿,并把婴儿的小手放到我的嘴唇上。
我希望自己死去,希望那个时候就死掉,心中珍藏着那份情感!那个时候进天堂,应该比后来的任何时候都更合适。
“他是你弟弟,”母亲说着,一边抚摸着我,“大卫,我可爱的孩子啊!我可怜的孩子啊!”然后,她抱住我的脖子,一次又一次地亲吻我。就在这个当儿,佩戈蒂跑着进来了,猛地一下就坐到我们身边的地上,对着我俩疯狂了有一刻钟。
看起来她们没料到我会回来得这么快,车夫比平常早了许多。还有就是,看来默德斯通先生和默德斯通小姐外出拜访附近哪家人家去了,不到晚上不会回来。这我倒是压根儿没有想到。我没想到我们三个人还能再次在没有别人干扰的情况下待在一起,一时间觉得往昔的时光似乎又一次回来了。
我们一同在火炉边吃饭。佩戈蒂想伺候我们,可母亲不让她这样做,要她坐下来同我们一道吃,我还是用我过去用过的盘子,上面画着扬帆航行的战舰的褐色图案,我不在家的时间里,佩戈蒂把它藏到了什么地方,她说,即使给一百英镑,她也不会允许别人把盘子打破。我还是用自己那只刻有“大卫”字样的旧杯子,还是用着我那些不会割伤手的小刀小叉。
我们坐在餐桌边吃饭时,我觉得这是把巴吉斯的事告诉佩戈蒂的好时机,可是,我还没有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她就笑了起来,并且用围裙蒙住了脸。
“佩戈蒂!”母亲说,“你这是怎么啦?”
佩戈蒂笑得更厉害了。母亲想把她的围裙拉开,这时候,佩戈蒂反而把脸蒙得更紧,坐在那儿,像是在头上套了一只口袋。
“你这是干什么呀,你个呆头呆脑的东西。”母亲笑着说。
“哦,那个该死的家伙!”佩戈蒂大声说,“他想要娶我呢!”
“那不是同你很般配吗?”母亲说。
“哦,我不知道,”佩戈蒂说,“别问我。他就是个金子做的人,我也不嫁他。我谁也不嫁。”
“那样的话,你为何不这样告诉他呢?你个可笑的东西。”
“这样告诉他,”佩戈蒂反驳说,从围裙缝里朝外看,“关于这件事,他从未跟我吭过一声,还算他识相,如果他竟然胆大妄为地对着我说上一声,我非要朝他脸上扇耳刮子不可。”
可她自己的脸通红,我觉得从未见她的脸或其他什么人的脸如此红过。但是,每当她疯狂地笑了一阵之后,就又会用围裙蒙住脸一会儿。这样来了两三回之后,就接着吃饭了。
我注意到,母亲虽然在佩戈蒂看着她时露出了微笑,但立刻就又显得严肃起来,更加心事重重。我一开始就看出,她变了。面容依然美丽,看上去却愁云密布,过于娇弱。她的手又细又白,在我看来几乎是透明的。不过我这里说的变化还不是这个,我指的是她的举止神态变了,她变得忧心忡忡,焦躁不安。最后,她伸出手,满怀深情地搁在她老仆人的手上,并说:“佩戈蒂啊,亲爱的,你就不打算结婚嫁人吗?”
“我,太太?”佩戈蒂瞪大眼地回答,“我的天哪,不打算!”
“暂时不会,对不对?”母亲语气温柔地说。
“永远不!”佩戈蒂大声说。
母亲握住她的手说:“别离开我,佩戈蒂。跟我待在一起吧。或许时间不会太久。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啊?”
“我离开您?我的宝贝儿!”佩戈蒂大声说,“说什么也不会离开您啊!哎呀,您这个小傻瓜,小脑袋里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啊?”因为佩戈蒂当初跟我母亲说话时,有时候习惯把她当成孩子。
母亲除了对她表示感谢外,没有说别的。于是,佩戈蒂按照自己的风格说了下去。
“我离开您?我想我清楚自己的情况。让佩戈蒂离开您?我倒要看看她会不会做得出那种事!不会,不会,不会,”佩戈蒂说着,一边摇头,一边把两只胳膊相交在一起,“她不会的,亲爱的。要是她那么做了,有的人肯定会很高兴的,可我就是不让他们高兴。他们肯定会更加恼火。我要跟您待在一起,直到我变成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婆子。等到我耳朵聋了、眼睛瞎了、腿脚瘸了、牙齿掉了、说话不清了、毫无用处了,连在我身上找碴儿都不值得了,到那时候,我就去找我的大卫少爷,求他收留我。”
“到那时候,佩戈蒂,”我说,“我一定非常高兴见到你,会像欢迎女王一样地欢迎你。”
“上帝保佑您,我的心肝宝贝儿!”佩戈蒂大声说了起来,“我就知道您会的!”接着她吻了我的前额,对我的盛情心怀感激。随后,她又用围裙蒙住头,对巴吉斯先生的事又笑了一番。随后,她把婴儿从摇篮里抱起来,喂他。随后,她收拾餐桌。随后,又回到小客厅,头上换了顶帽子,手上拿着针线盒,还有码尺和那块蜡,完全跟从前一样。
我们围
坐在火炉旁,开心愉快地说着话。我告诉她们,克里克尔先生是个凶狠苛刻的校长,她们听后都很同情我。我告诉她们,斯蒂尔福思是个极好的伙伴,很照顾我。佩戈蒂便说,她都愿意走上几十英里路去看看他。婴儿醒来后,我把他抱在怀中,亲热地逗着他。等他又睡着时,我便遵循着过去的老习惯悄悄地走到母亲身旁,坐了下来,紧紧地搂住她的腰。我虽然很久没有这样做了,但我把红彤彤的小脸靠在她的肩上,再次感觉她的秀发垂在我身上的快乐——我记得,自己当时总认为她的秀发就像天使的翅膀一样——我真的幸福极了。
我就这样坐在那儿,眼睛看着炉火,看到了红彤彤的煤火中呈现出种种图像,这时候,我几乎相信,自己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家。我几乎相信,默德斯通先生和默德斯通小姐就是这样的图像,随着煤火熄灭,他们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几乎相信,除了母亲、佩戈蒂,还有我自己,记忆中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