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侍者说,“年轻绅士一般都吃腻了牛肉和羊排,那就来份牛排吧!”
既然点不出什么别的菜,我便同意了他的建议。
“您喜欢吃土豆吗?”侍者问了一句,脸上堆满笑容,一副谄媚的姿态,脑袋侧向一边,“年轻绅士一般都吃很多土豆。”
我用最最低沉的声音吩咐他,要一份牛排加土豆,还有全部配料,还吩咐他去前台打听一下,看有没有特罗特伍德·科波菲尔先生的信——其实我知道没有,也不可能会有,但是我觉得,装出等待书信的样子显得有男人气概。
侍者很快就返回来,报告说没有书信(对此,我显出很吃惊的样子)。然后,他开始在靠近壁炉的座位上铺桌布,准备招待我用餐。他一边忙活,一边问我喝点儿什么。当听到我回答“半品脱雪利酒”之后,我估摸着,他心里准觉得这下天赐良机,可以把几只小瓶子里的剩酒合在一起,凑足这个量。我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那是因为,我在看报的当儿,注意到他在一道低矮板壁后面的小房间里(那是他自己的房间),像个化学家和药剂师配制药品一样,把多只瓶子里的剩酒忙不迭地并到一只瓶子里。酒上来之后,我也觉得它淡而无味,里面更多的无疑是英国的面包渣儿,而不是那种外国酒应有的清醇。但我羞于启齿,没有说什么,就把酒喝下去了。
这时候,我感到很惬意(我由此可以推断,在中毒的过程中,有些阶段并不总是痛苦难受),于是,我决定去看戏。我选定了科文特加登剧院,坐在中部包厢的后座上,看了《恺撒大帝》和一部新哑剧。所有那些罗马贵族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他们进进出出供我消遣娱乐,不再是那些我在学校时声色俱厉的监工,这着实令我感到新奇和惬意。但是,整个戏剧现实感与神秘感结合在一起,诗意、灯光、音乐、观众、场景变幻无穷,流光溢彩,熠熠生辉,这一切令我眼花缭乱,给我展示了无限欢乐的胜景。因此,到了夜间十二点钟,到了剧院外面细雨霏霏的街道上时,我感觉自己好像是来自云端,曾在那儿度过几个世纪的浪漫生活,现在来到了凡尘俗世。这儿人声鼎沸,雨水四溅,火把照耀,雨伞相碰,车马辘辘,木屐嘎嘎,泥泞不堪,苦难重重。
我从另一扇门走了出来,在街上伫立了一会儿,好像真是一位来到尘世的生客。但是,我被人们毫不客气地推推搡搡,很快就清醒过来,于是踏上了回旅馆的路。在返回旅馆的路上,我脑海里一直呈现着刚才那气势恢宏的景象。回到旅馆,我喝了些黑啤酒,吃了些牡蛎,然后到了一点,坐下来后,我眼睛盯着咖啡室里的炉火,仍然回味着。
我满脑子想着那场戏,也想着昔日的情景——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戏剧就像是个闪闪发亮的透明体,由此,我能看到早年的生活情景不断呈现——以至于,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个英俊潇洒的年轻人出现在我面前,只见他体格匀称,衣着考究,显得风流倜傥,我应该清楚地记得此人。但是,我现在想起来,自己意识到了他的存在,但没有留意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因为仍然坐在咖啡室的火炉边想着心事。
最后,我起身准备去睡觉,那个睡眼蒙眬的侍者这下可松了一口气。他的两条腿已经麻木了,在他那个小食品储藏间里,他不停地揉搓、伸展,做着各种扭腿的动作。我向着门口走去,打从进来的那个人身边走过时,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我立刻转身折了回去,再看他一眼。他没有认出我,可我立刻就认出了他。
要是换了其他时候,我或许会缺乏信心,或者不能决定是不是该同他搭讪,也许会把这事推迟到第二天,也许就同他失之交臂。但是,我当时处在那样的一种心境之中,满脑子还是戏剧中的情形,对他先前给我的保护,我似乎应该心怀感激之情。此时,昔日对他的仰慕之情又一次在我心中油然而生,于是,我立刻走到他的跟前,心情激动地说:“斯蒂尔福思!你怎么不同我打招呼呢?”
他端详着我——有如昔日他有时看人的眼神——但我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他没有认出我。
“恐怕你不记得我了吧?”我说。
“天哪!”他突然激动地喊了起来,“这不是小科波菲尔吗!”
我紧紧地握住他的双手,久久不松开。要不是满怀羞涩,同时还担心会惹他不高兴,我还要搂住他的脖子大哭一场呢。
“我从来——从来——从来没这么高兴过!亲爱的斯蒂尔福思,看到你,我喜不自胜!”
“见到你,我也很高兴!”他说,热情洋溢地握住我的手,“嘿,科波菲尔,成大男人了,别太激动啊!”不过,我觉得,他看见了我见到他之后表现出来的激动心情,也高兴得不得了。
我极力克制着自己,但泪水还是夺眶而出,于是,我抹去了泪水,同时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我们挨着一道坐了下来。
“嘿,你怎么会在这儿?”斯蒂尔福思说,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今天从坎特伯雷乘公共马车来的,那儿有我一位姨奶奶,她收养了我。我刚在那儿上完学。你又怎么到这儿来了呢,斯蒂尔福思?”
“是啊,现在别人都管我叫牛津人,”斯蒂尔福思回答,“也就是说,我每在那儿过一段时间,就会觉得烦腻透了——眼下我正要回家看母亲去。你是个和蔼面善的人,科波菲尔。现在我看你还同过去一模一样!一点儿也没变!”
“我刚才一下子就认出了你,”我说,“不过,你更容易被人记住。”
他哈哈笑了起来,用手梳理着浓密的头发,然后兴致勃勃地说:
“是啊,我这次的行程是要尽自己的义务,因为母亲住在离市区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路况很糟糕,加上家里枯燥乏味得很,所以,我今天不回去,就住在这儿了。我在伦敦才不过五六个小时,全在剧场里打着盹儿、发着哼声把时光打发掉了。”
“我也在看戏来着,”我说,“在科文特加登剧院,那可是一场精彩绝伦、气势恢宏的演出啊,斯蒂尔福思!”
斯蒂尔福思开怀大笑。
“亲爱的小大卫啊,”他说着,又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可真是一朵雏菊。太阳初升时,田野里的雏菊也没有你鲜嫩呢!我也在科文特加登剧院,没有比那更糟糕的演出。喂,喊你呢,先生!”
斯蒂尔福思冲那侍者喊了一声。我们刚才相认的情景,侍者站在远处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会儿,便毕恭毕敬地走过来。
“你把我朋友科波菲尔先生安排在哪儿啦?”斯蒂尔福思问。
“对不起,您说什么,先生?”
“他睡哪儿?房号多少?你明白我的意思。”斯蒂尔福思说。
“是啊,先生,”侍者说,流露出歉意,“科波菲尔先生住在四十四号房,先生。”
“你这是何用意,”斯蒂尔福思质问着,“竟然把科波菲尔先生安排在马厩上面的一间小阁楼里?”
“呃,您看,我们没有意识到,先生,”侍者回答,仍然一脸歉意,“因为科波菲尔先生没有表示出任何挑剔。如果您乐意的话,我们会安排科波菲尔先生住七十二号房,就在您的隔壁,先生。”
“当然乐意,”斯蒂尔福思说,“立刻去安排吧。”
侍者立刻退出去换房间了。斯蒂尔福思因为我先前被安排住在四十四号房而忍俊不禁,又一次笑出了声。他又一次拍了拍我的肩膀,邀请我次日十点同他一道用早餐——我受宠若惊,开心地接受了邀请。这时已经很晚了,我们端着蜡烛上楼,并且在他房门口热情友好地分别。我发现更换后的卧室比原先那个高级多了,一点儿怪味都没有,里面有一张很大的四柱床,简直就是一座庄园。这儿的枕头足可以睡六个人,我把头枕在上面,很快就幸福美满地入睡了,还梦到了古罗马、斯蒂尔福思和友谊。直到次日一早,公共马车在楼下的拱道上辘辘驶出的声音,还使我梦见了打雷和天上诸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