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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意志消沉(第5页)

姨奶奶对泰晤士河上的风光颇有好感(太阳照在河面上,确实很美,尽管不像乡间小屋前的大海那么壮观),但是她对伦敦的大雾不那么宽容,她说:“一切事物都撒上了胡椒面。”针对这种“胡椒面”,在我房间每一个角落里展开了一场彻底的革命,佩戈蒂在其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我则在一旁观望着,心里觉得,佩戈蒂虽然看上去忙个不停但少有成果,阿格尼斯不慌不忙却成效卓著。这个时候,有人敲门。

“我认为,”阿格尼斯说着,脸色变得煞白,“是我爸爸,他答应了要过来。”

我去应了门,走进来的不仅有威克菲尔德先生,还有尤赖亚·希普。我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威克菲尔德先生了。听了阿格尼斯的讲述,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一定变化巨大,可他的样子还是让我大吃一惊。

我之所以感到震惊,原因并不在于他看上去老了许多岁,尽管他身上装束依旧庄重整洁,或者他脸上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红色,或者眼睛鼓突,布满血丝,或者手上出现了神经质的颤抖,我知道原因,数年前我就看到了。不是因为他已失去了帅气的容貌,或者没了他昔日的绅士风度——因为他并没有失去这些东西——最令我惊讶的是,他那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明显还在,竟然对那个奴颜媚骨、卑鄙无耻的尤赖亚·希普俯首帖耳。他们两人的关系主次颠倒,尤赖亚大权在握,威克菲尔德先生从属依附,此情此景给我带来的痛苦难以言表。即使我看到一只类人猿对一个人颐指气使,我也不会觉得比这一幕更卑劣可耻。

威克菲尔德先生似乎也十分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进门之后不动声色地站着,垂着头,好像觉得很尴尬,但这只是片刻的情形,因为阿格尼斯温柔地对他说:“爸爸!特罗特伍德小姐在这儿,还有特罗特伍德,你都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他了!”随后他走上前,态度拘谨地把手伸向我姨奶奶,然后更加热情地同我握了握手。就在我前面停顿的那一片刻,我看见尤赖亚的脸上露出了令人讨厌的笑容。我估计阿格尼斯也看见了,因为她面对他而畏缩不前。

姨奶奶是看见了还是没有看见,如果她自己不承认,我断定,即便使用相面术也破解不了。我相信,如果她自己要保持缄默沉静,那么谁也比不上她。在这样的场合,不管她心里有什么想法,她的表情可以做到像一堵静止的墙一样。最后,她像平常那样突然打破了沉默。

“行啊,威克菲尔德!”姨奶奶说,他这才第一次抬起头看了看她,“我一直在对你女儿说来着,说我自己处理自己的钱财,处理得多么好,因为你对业务上的事情越来越生疏,所以我不能把钱托付给你了。我们在一起商量来着,进展顺利,考虑了全部情况。依我看,阿格尼斯一个人当得了你整个的事务所。”

“我人微言轻,如果允许我说一句,”尤赖亚·希普说着,扭动了一下身子,“我完全赞同贝齐·特罗特伍德小姐的看法,如果阿格尼斯小姐能够做合伙人,那是再令人高兴不过的事情了。”

“你自己是合伙人了,你知道的,”姨奶奶回答,“我看已经够满意了吧。你对自己的感觉如何,先生?”

希普先生对这个问得尤为傲慢无礼的问题感到局促不安,紧紧地抓住他手上提着的那只蓝色的包,回答感觉很好,对我姨奶奶表示了感谢,并希望她也很好。

“还有您,科波菲尔少爷——我得称,科波菲尔先生,”尤赖亚接着说,“我希望您也一切都好!即便在眼下这个情形下见到您,我仍然很高兴,科波菲尔先生。”我倒是相信他说的这话,因为他好像巴不得有眼下这个情形。“眼下的情形,并不是您的朋友希望您面对的,科波菲尔先生。不过,钱并不能成就一个人,那什么——我这个人卑微低下,能力有限,真的不知道如何表达,是什么成就了一个人,”尤赖亚说着,扭动了一下身子,一副奴颜媚骨的嘴脸,“但不会是钱!”

说到此,他同我握了握手,其方式不同于平常,而是站得离我很远,就像握住水泵的手柄一样,握住我的手上下移动,显得有点儿害怕。

“您觉着我们现在看起来怎么样,科波菲尔少爷——我得说,先生?”尤赖亚谄媚地说,“您难道没有发现威克菲尔德先生容光焕发吗,先生?岁月没有给我们事务所的人带来多大变化,科波菲尔少爷,只是使卑微低下的人,也就是我母亲和我——地位得到了提升——还有,”他补充说,就像事后想起来似的,“就是使美丽可爱的人,也就是阿格尼斯,更加美丽可爱。”

他说完这句恭维话之后便不停地扭动身子,行为举止令人难以忍受,让刚才一直盯着他的姨奶奶完全失去了耐心。

“这人魔鬼附身了!”姨奶奶说着,语气严厉,“他都在干什么?别这么抽筋似的,先生!先生!”

“请您原谅,特罗特伍德小姐,”尤赖亚回答,“我知道您心里烦躁。”

“去你的,先生!”姨奶奶说,满腔怒气,“不要胡乱猜测,乱说一通,我才不是那种人呢!如果你是条鳗鱼,先生,那你就像条鳗鱼一样扭吧。如果你是个人,那就像个人的样子控制一下自己的四肢,先生!仁慈的上帝啊!”姨奶奶说着,义愤填膺,“我可不愿看到这副扭动旋转的德行,非让人精神失常不可!”

我姨奶奶的这一通怒气发泄,让希普先生感到很难堪,大多数人都会这样。姨奶奶本来就怒气未消,这样就更火上浇油了,所以,随后她在椅子上动着身子,不停地摇头,就好像要冲他猛咬或者猛扑似的。但是,尤赖亚在一旁语气温和地对我说:“我很清楚,科波菲尔少爷,虽然特罗特伍德小姐是位卓越的女士,但是脾气很急躁(确实,我觉得很荣幸认识她,那是在我做地位低下的文书的时候,那时候还不认识您呢,科波菲尔少爷),我心里有数,这再正常不过了,眼下的情形只会使她的脾气更加暴躁。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她的脾气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坏!我来这儿只是想说一声,面对眼下的情形,我们是不是可以做点儿什么,我母亲或者我本人,或者威克菲尔德—希普事务所,我们真的很乐意做点儿什么。我可以这样说吗?”尤赖亚一边说着,一边令人恶心地对着他的合伙人微笑。

“尤赖亚·希普,”威克菲尔德先生说着,声音单调,话是挤出来的,“在业务上很积极,特罗特伍德,他说的话,我表示赞同。你知道,我对你们一向很关心。此外,尤赖亚说的话,我表示赞同!”

“哦,受到如此信任,”尤赖亚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一条腿,面临着再次招致姨奶奶一顿谴责的危险,“这是一种多么了不起的奖赏!但是,我希望自己能够有所作为,减轻他业务上面的负担,科波菲尔少爷!”

“尤赖亚·希普让我轻松了许多,”威克菲尔德先生说着,语气还是那么单调刻板,“有这样一位合伙人,我精神上的负担就减轻了,特罗特伍德。”

我知道,是那只赤狐迫使他说了这番话,以便在我面前表明他上次对我暗示过的话是正确的,那一次弄得我一晚都没有睡觉。我现在又在希普的脸上看到了同样令人厌恶的笑容,也看到他在注视着我。

“您不准备走吗,爸爸?”阿格尼斯问,显得焦虑不安,“您不同我和特罗特伍德一块儿走回去吗?”

我相信,要不是尤赖亚抢先回答了,威克菲尔德先生一定会先看看这位大人物,然后才回答女儿的问话。

“我已经同人家约好了,”尤赖亚说,“关于业务上的事。否则,我很乐意陪同我的朋友们。不过,我把我的合伙人留下来代表事务所吧。阿格尼斯小姐,再见!再见啦,科波菲尔少爷!向贝齐·特罗特伍德小姐致以卑微的敬意。”

他说完这话便退了出去,一边还用大手送了飞吻,像个假面具似的斜睨了我们一眼。

我们坐在那儿,畅谈着我们昔日在坎特伯雷温馨快乐的日子,持续了一两个小时。威克菲尔德先生面对阿格尼斯时,很快就变得像从前的他了,尽管身上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沮丧。即便如此,他还是显得喜气洋洋,听我们回忆着昔日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明显感到了快乐,他对其中许多事情记忆犹新。他说,仿佛又一次回到过去只有阿格尼斯和我陪伴他的时候。他期望着上帝永远不要让那个时候发生变化。我可以肯定,阿格尼斯平静娴雅的面容和她手的触碰,在他胳膊上产生了一种影响力,在他身上产生了奇效。

姨奶奶(这段时间里,她几乎一直跟佩戈蒂在里屋忙碌着)不打算陪我们到他们住的地方去,但是坚持要我陪同他们,所以我就去了。我们一起吃了饭。饭后,阿格尼斯像过去那样坐在他身边,给他斟酒。她给他斟多少,他就喝多少,没有再多喝——就像个孩子——夜幕降临时,我们三个人一同坐在窗户边。等到天慢慢黑下来的时候,威克菲尔德先生在一张沙发上躺下。阿格尼斯给他放好枕头,俯着身子看了他一会儿。她返回窗边时,天还不是太黑,我能够看见她的双眼噙满了晶莹的泪水。

我向上帝祈祷,永远不要让我忘记自己人生那个阶段中那位充满爱心和诚意的可爱姑娘,因为如果我忘记了,我也就快走到了生命的终点,这个时候,我就更加渴望记住她!她以自己为榜样,使我的内心充满了坚定的决心,使我的意志更加坚强,从而——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她谦逊内敛、温柔贤淑,不会用言语对我指指点点——对我身上游离恍惚的热情和摇摆不定的目标进行引导。所以说,对于我所做的全部细微的好事、避免做的坏事,我真诚地认为,应该归功于她。

黑暗中,我们坐在窗户边,她谈到了多拉,听我称赞着多拉,她也称赞着多拉。她在多拉那个小仙女的周围投下了她自己纯洁的光辉,所以使得小仙女在我心中更弥足珍贵,更天真纯洁!哦,阿格尼斯,我少年时代的妹妹,如果当初我就知道很久之后才知道的事,那该有多好!

我下楼后,看到街上有个乞丐。我转过头朝那扇窗户望去,心里想着阿格尼斯那双天使般恬静的眼睛。这时,乞丐喃喃的话语吓了我一大跳,像是早上姨奶奶那话的回声:

“盲目,盲目,盲目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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