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啦,科波菲尔少爷,”他回答,“您看得出来,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您可能没有别的意思,您知道的。可是,您知道,您也可能有!”
我从未见过那样一副卑鄙狡诈的嘴脸,还有那么一双毫无睫毛遮盖的眼睛。
“那么,行啦!”我说,“看在威克菲尔德小姐的分儿上——”
“我的阿格尼斯!”他激动地大声说,笨拙地扭动身子,令人恶心,“还是请您叫她阿格尼斯吧,科波菲尔少爷!”
“看在阿格尼斯·威克菲尔德的分儿上——愿上帝保佑她!”
“谢谢您的祝福,科波菲尔少爷!”他插嘴说。
“我来告诉你,要是在别的情况下,我宁可告诉——杰克·凯奇。”
“告诉谁,先生?”尤赖亚说,一边扯长着脖子,用一只手搭着耳朵。
“告诉刽子手,”我回答,“那个我最不可能想到的人,”不过他那副嘴脸让人能想到刽子手,那是很自然的,“我已经同另一位年轻小姐订婚了。我希望这消息合你的心意。”
“您说的可是实话?”尤赖亚说。
我满腔怒火,正要对他提出的问题做出肯定的回答,谁知他一把拽住了我的手,使劲地捏了一下。
“哦,科波菲尔少爷,”他说,“我睡在您起居室火炉前的那天晚上,给您造成了很大的不便。当时我把满肚子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要是您当初也能屈尊俯就地把事情告诉我,我就用不着对您心生疑惑啦。既然情况是这样,那就立刻叫我母亲回去了,真是开心。我知道,对于我在感情上采取的这些防范措施,您是会谅解的,对不对?真遗憾,科波菲尔少爷,您当时没有屈尊俯就地对我报以信任!毫无疑问,我给了您机会,但是您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放下架子对待我。我知道,您压根儿就不喜欢我,我却喜欢您!”
在整个这段时间里,他一直用他那鱼一样黏糊糊的手指紧紧地捏住我的手,而我尽量礼貌地设法把手抽出来,但是没有成功。他把我的手拽到他那件深紫色外套袖子下面。我继续走着,几乎是被强制性地同他手拉手走着。
“我们返回好吗?”尤赖亚说,一会儿就拉着我转过身对着市镇,这时,初升的月亮映照在市镇的上空,给远处的窗户洒下了银色。
“我们结束这个话题之前,你应该清楚,”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我开口说,“我认为阿格尼斯·威克菲尔德远远地高于你。她就像月亮一样,尽管你心驰神往,但遥不可及!”
“平静安宁,难道不是吗?”尤赖亚说,“非常平静安宁!好啦,说实话,科波菲尔少爷,您不喜欢我,可我喜欢您。尽管您一直认为我卑微低下,但是我并不感到奇怪,对不对?”
“我不喜欢把卑微低下挂在嘴上,”我回答,“或者把别的什么挂在嘴上。”
“是啊!”尤赖亚说,月色中的他看上去体弱乏力,脸色苍白,“难道我不知道吗?但是,您极少想到,一个处在我这个地位的人,卑微低下是很正当的,科波菲尔少爷!我父亲和我都是在靠基金赞助的学校里接受教育成长起来的,我母亲也是在一个类似慈善机构的公立学校里成长的。他们一天到晚教育我们要谦卑内敛——除此之外,我就没有学到其他东西。我们得在这个人面前显得卑微低下,在那个人面前也要显得卑微低下。这个要脱帽,那个要鞠躬。永远要明白自己的身份地位,在我们的上等人面前要低三下四,而我们要面对太多太多上等人!由于谦卑,父亲获得了班长奖章。我也一样。由于谦卑,父亲谋得了教堂司事的差使。上等人认为他是个品行端正的人,所以才下决心任用他。‘要表现得卑微低下,尤赖亚,’父亲对我说,‘那样你才会有出息。这种观念是我们在学校里一直被灌输的,也是最最管用的。一定要表现得卑微低下,’父亲说,‘那样你才会成功!’确确实实,结果并不坏!”
我这才明白,原来这种虚伪可恶的卑微情绪是希普家族传下来的。我只看到了果实,但是压根儿没想到种子。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明白,”尤赖亚说,“谦卑的品质是干什么用的,而且铭记于心。于是,我津津有味地吃着卑微馅饼。在学习方面,也是止步于卑微的程度,我说:‘就此打住啊!’您上次主动提出要教我拉丁文,我当时再清楚不过了。‘人们喜欢超越你,’父亲说,‘那你就甘拜下风好啦。’直到现在,我还是表现得卑微低下,科波菲尔少爷,但是我已经有了一点儿权力!”
而他之所以说这番话——那是我就着月色看清楚他的脸时心里明白的——为的是要我知道,他要下定决心施展自己的权力,以便对自己做出补偿。他就是那种卑鄙下作、诡计多端、阴险毒辣的人,我从未怀疑过,但到现在我才头一次完全明白,由于他早年受到压抑,而且长久受到压抑,他自身才不可避免地形成了卑鄙、残忍和复仇的心理。
至此,他的这番自我表白有了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因为这样一来,他忍不住要把手抽回去,以便再次两手合在一起放在下巴颏儿上。一旦同他分离,我就打定主意不同他掺和到一起了。我们并排走回来,一路上很少吭声。
他情绪高昂,兴致勃勃,是因为我把那个信息透露给了他,还是因为想起了这事陶醉其中,我不得而知,但是,其情绪一定是受到某种影响而产生的。吃晚饭时,他的话比平常多,问他母亲(从我们进入宅邸那一刻起就撤离了岗位)他是不是年龄已大,不能再继续当单身汉了。他还用那种目光看阿格尼斯,如果我可以把他打倒在地,我宁可付出一切代价。
吃过晚饭后,饭厅里就剩下我们三个男人,这时候,他更加胆大妄为。他喝酒很少,几乎就没喝。我猜测,他是得意忘形,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或许是因为有我在场,更要显示一番。
我昨天就注意到他一个劲儿地劝威克菲尔德先生喝酒。我领会了阿格尼斯离开时看我的眼神,因此我限定自己只喝一杯,然后建议我们随阿格尼斯去。今天本来也打算这么做,但是尤赖亚动作更快,抢在我前面了。
“我们眼前这位客人很少上这儿来,先生,”他对坐在他正对面的威克菲尔德先生说,他们两个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以,如果您不反对的话,我提议我们再喝一两杯对他表示欢迎。科波菲尔先生,为您的健康和幸福干杯!”
他隔着餐桌向我伸过手来,我不得不做出了表示,然后怀着大不一样的心情,握住了那位心碎的老人也就是他的合伙人的手。
“行啊,我的朋友,”尤赖亚说,“恕我冒昧——啊,那就请您提议为科波菲尔的亲友干杯吧!”
威克菲尔德先生提议为我姨奶奶干杯,提议为迪克先生干杯,提议为民事律师公会干杯,提议为尤赖亚干杯,而且每次一干就是两杯。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弱点,但是没有办法克服。他一方面因为尤赖亚的行为举止感到羞耻,另一方面又想巴结讨好他,在两种情形中挣扎着。尤赖亚欣喜若狂之态表露无遗,他扭着身子,让威克菲尔德先生在我面前出丑。这些情况我都略过不述。因为看到这些,我心里就觉得难受,我写不下去。
“行啊,我的朋友!”尤赖亚最后说,“我还要同您干一杯,我谦卑地请求把酒杯都斟满,我要把她当成女性中最神圣的。”
做父亲的手端着空杯子。我看见他把杯子放下,注视着那幅惟妙惟肖的肖像画,把手按在额头上,坐回自己的扶手椅上。
“我是个卑微低下的人,不能为她的健康向您敬酒,”尤赖亚接着说,“但是,我仰慕她——爱慕她。”
在我看来,白发父亲所忍受的肉体上的痛苦已经再可怕不过了,但还是不及他精神上所忍受的痛苦。我看到那种痛苦集中反映在他那两只手上。
“阿格尼斯,”尤赖亚说,既不把威克菲尔德先生放在眼中,也不在乎自己的行为是一种什么性质,“我完全可以说,阿格尼斯·威克菲尔德是女性中最最圣洁的。我可以当着朋友们的面把这个意思说出来吗?做他的父亲光荣自豪,但是做她的丈夫——”
做父亲的从桌子旁站了起来,大叫了一声,那种叫声我再也不想听到第二次。
“怎么回事?”尤赖亚说,脸色变得可怕极了,“我希望,您没有疯吧,威克菲尔德先生?如果我说,我梦寐以求地想把您的阿格尼斯变成我的阿格尼斯,我和其他人一样有这个权利吧?我比其他任何人都有权利!”
我双臂抱住威克菲尔德先生,用自己想得到的所有安慰的话——说得最多的就是他对阿格尼斯的爱,恳请他冷静一点儿。他一时间疯狂了,又是揪头发,又是敲脑袋,奋力挣脱我,奋力推开我,一言不发,不看任何人,也看不清任何人,也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而拼命地挣扎,两眼瞪得大大的,脸部变形了——着实可怕的一幅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