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次到这儿来的时候,”我结结巴巴地说,“达特尔小姐告诉我,他正在各地扬帆航行。前天夜里,海上出现了可怕的情形。他当天夜里在海上,在危险的海岸附近,据说是这么回事。如果人们看到的那艘船真的是——”
“罗莎!”斯蒂尔福思夫人说,“到我这儿来!”
罗莎过来了,但表情冷漠,一点儿也不温柔。她面对着他的母亲时,目光里充满了怒火,爆发出一阵可怕的笑声。
“现在,”罗莎说,“你的傲气得到满足了吧,你这个疯婆子?他现在已经在你面前赎罪了——用他自己的生命!你听见了吗?用他自己的生命!”
斯蒂尔福思夫人直挺挺地向后一仰,倒在椅子上,除了呜咽,没有吭声,眼睁睁地盯着她。
“啊!”罗莎大叫着,激动地捶着自己的胸,“看着我!呜咽吧,呻吟吧,看着我!看这儿!”她边说边敲打着自己的伤痕,“看看你那死鬼儿子干的好事!”
做母亲的呜咽声时不时地刺痛我的心。呜咽声一直不变,一直含混不清,压抑着,一直伴随着脑袋无力的动作,但是脸色毫无变化,呜咽从僵硬的嘴和紧咬的牙齿间发出,好像腭已经锁住,脸因痛苦而僵硬了。
“你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干的吗?”她继续说,“你还记得什么时候,由于遗传了你的秉性,而你反过来又纵容了他的傲气和任性,他就做出这样的事,同时让我终生毁容?你看看我,他发怒使我留下了这个到死都抹不掉的疤痕,你就为自己把他造就成这样而呜咽和呻吟吧!”
“达特尔小姐,”我带着恳求的口吻对她说,“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我要说!”达特尔小姐说着,闪电般的目光转向我,“别吭声,你!看看我,我要说,一个傲慢无礼、虚情假意的儿子和傲慢无礼的母亲!为了你对他的养育呜咽吧,为了你对他的纵容呜咽吧,为了你失去他呜咽吧,为了我失去他呜咽吧!”
达特尔小姐紧握着拳头,瘦削疲惫的身躯颤抖着,好像她那激动的情绪在一点一滴地摧毁斯蒂尔福思夫人。
“你,怨恨他执拗任性!”达特尔小姐激动地说,“你,受到他傲慢脾气的伤害!你,等到头发都花白的时候才来反对他那两方面的德行,其实你生下他时就赋予了他那两种德行!你啊,从他在摇篮里时就培养他,使他成了现在的样子,同时阻挠他,使他不能成为应该成的样子!现在你多年的辛苦得到回报了吧?”
“哦,达特尔小姐,不应该这样说!哦,这样说太刻薄了!”
“我告诉你,”她回答,“我就是要对她说。我在这儿站着,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挠我!这么些年来,我忍气吞声,缄口不言,难道现在还不应该说吗?你爱他,可我比你更爱他
!”她气急败坏地转向斯蒂尔福思夫人,“我本可以爱他,不求任何回报。如果我做了他的妻子,只要他一年中说上一句爱我,我就甘愿当牛做马,由着他的性子。我会那么做的,谁会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你为人苛刻,高傲自大,刻板拘谨,自私自利,而我的爱是忠贞不渝的——一定会把你那些微不足道的呜咽呻吟踩在脚下。”
达特尔小姐两眼闪烁着亮光,用脚在地上跺着,好像真的要把那些东西踩在脚下。
“看看这儿!”她说着,又一次毫不留情地用手敲打那道疤痕,“当他更为清楚地领会到自己做过的事情之后,他明白过来了,并且为此感到悔恨!我可以唱歌给他听,对他说话,对他的一切行为表现出热情的关切,勤奋努力地学会他感兴趣的知识,从而博得他的好感。当他最纯洁、感情真挚的时候,他爱上的是我。对,他是爱我的!很多时候,他一两句话就把你支开,而把我放在他的心上!”
她说这些话时,态度傲慢,语气揶揄,情绪疯狂——跟疯狂差不多——同时怀有对往事热切的回忆。一时间,柔情在余烬中复燃了。
“我沦落成了——我本来应该知道会是这种结局,但是他那种少年意气的求爱举动令我心醉神迷——一个玩偶,一件无聊时把玩的微不足道的东西,时而扔下,时而拿起,依着他的心情随时把玩。当他感到乏味时,我也就乏味了。当他一时的迷恋之情消失殆尽时,我也就不再努力施展自己的魅力了,就像我不想他被迫娶我为妻而我要嫁给他一样。我们一声不吭,彼此疏远了。你或许看到了这种情形,却并不感到难受。从那以后,我在你们两个人之间成了一件变形的家具,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情感,没有记忆。呜咽呻吟吗?那就呜咽呻吟吧,是为了你,你把他变成了现在这样,而不是为了你对他的爱。我告诉你,过去有一段时间,我爱他胜过你对他的爱!”
达特尔小姐站在那里,一双闪烁着愤怒光芒的眼睛正对着茫然呆滞的目光和僵硬的脸庞,当反复发出呜咽呻吟时,那张脸就好比一幅画,表情丝毫没有柔和下来。
“达特尔小姐,”我说,“如果你这么冷酷无情,竟然不体谅这样一位痛苦万分的母亲——”
“谁体谅我?”她语气尖刻地反驳,“她自己播下的种子,就让她为今天的收成呜咽呻吟吧!”
“但如果是他的过错——”我开口说。
“过错!”她大声地说着,突然激动地哭了起来,“谁胆敢中伤诽谤他?他的灵魂抵得上几百万个他屈尊结交的朋友呢!”
“不可能有人比我更爱慕他,不可能有人比我更思念他,”我回答,“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不体谅他母亲,或者如果是他的过错——你对他的过错很痛恨——”
“那不是真的,”她大声地说着,扯着自己的黑发,“我爱他!”
“到了此时此刻——如果他的过错不能够,”我接着说,“从你的记忆中抹掉,那就看看眼前这个人吧,即便是个素昧平生的人,你也要给予一些帮助啊!”
在整个这段时间里,眼前这个人毫无变化,看上去也不会有变化。她纹丝不动,僵硬呆板,目不转睛,时不时地发出同样无言的呜咽声,伴随着脑袋无可奈何的晃动,除此之外,毫无生命的迹象。达特尔小姐突然跪在她跟前,动手解开她的衣服。
“你个倒霉蛋!”她骂着,扭过头看着我,表情中透着愤怒和悲哀,“你总是在不吉利的时刻到这儿!你个倒霉蛋!走开!”
我走出了房间,又赶紧返回来拉响了铃,以便尽快地惊动仆人们。这时,她双臂搂着那个毫无知觉的人,仍然跪着,哭泣着,亲吻着,呼唤着,像对待一个孩子似的,把她抱在怀里来回摇晃着,用尽每一种温柔的办法来唤醒那沉睡的知觉。我不用担心了,便又一次转过身去,等我出去时,整个宅邸里的人都惊动了。
当天下午,我又返回去,我们把他的遗体放在他母亲的房间里。他们告诉我,斯蒂尔福思夫人还是老样子。达特尔小姐一刻也没有离开她,请来了医生,试了许多办法,但她还是像一尊石像一样躺着,只会时不时地发出低声的呻吟。
我在这幢凄凉的宅邸里走了一遍,把窗户都遮了起来。他躺着的那个房间的窗户,最后被遮了起来。我抬起他铅一般沉重的手,举到他胸前,似乎整个世界都死亡了,沉默了,只有他母亲的呜咽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