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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我面对两个有趣的悔罪者(第2页)

“然而,如果你看了他的信,你就会发现,他在对待全体各种重罪犯人时,可是最最温柔慈祥的人,”我说,“不过,我看不出他会把这种慈祥的态度延伸到其他人身上。”

特拉德尔耸了耸肩膀,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我本来就料到他不会觉得奇怪,我自己也不觉得奇怪,否则,我就是对实际生活中类似富有讽刺意味的现象见识得太少了。我们约定了去参观的时间,当晚我就据此给克里克尔先生写了回信。

在约定的那天——我想是在第二天,不过没关系——我和特拉德尔一同到了克里克尔先生掌权的监狱。这是一幢庞大而又坚实的建筑,建设所耗的费用巨大。当我们走近监狱大门时,我不禁想到,如果有某个不明就里的人提议,用在此建筑上花费一半的钱给青少年建一所工读学校,或者给应该受到救济的老人建一座养老院,那么,在全国得引起多大的**啊。

有间办公室庞大雄伟,就像是巴别通天塔的底层。在此,有人领着我们见了我们的老校长。他身边有一群人,有两三个正在忙碌的治安官之类的人物,还有一些他们领来的参观者。他接待了我,那神态俨然在往昔岁月中塑造过我的心灵,而且一直对我体贴关爱。我介绍过特拉德尔之后,他的表情态度没什么两样,只是程度上逊色了一些,说他一直就是特拉德尔的向导、哲人和朋友。我们这位值得崇敬的老校长虽然老了许多,但在仪容仪表方面没有改观。面部还是一如既往的通红,双眼仍然细小,而且凹陷得更加厉害。在我记忆中,他有一头稀疏湿润的灰白头发,但现在头发几乎掉光了,秃顶的脑门上粗筋毕露,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比从前更加令人舒服。

从那些绅士之间的交谈中,我或许能归纳出这样的观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不惜一切代价替囚犯谋求最大的舒适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合法的事情值得考虑,在监狱之外广袤的大地上,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听过他们这一番议论之后,我们便开始参观。当时正好是午餐时间,我们首先走进宽敞的厨房,里面正在给每个囚犯分饭菜,像钟表一样准确有规律地,分别摆放(要送到关押犯大的囚室里去)。我在一旁对特拉德尔说,我寻思,是不是有人会觉得这些量多味美的饭菜同那些水手、士兵、劳动者等老实巴交的普通劳苦大众——且不说乞丐——吃的饭菜存在着明显的差别,实际上,后者五百人当中也没有一个人吃得有那儿的一半好。但我听说,这种“制度”要求高质量的生活,总之,一句话,为了全面实行这种制度,我发现,无论是餐饮问题还是其他所有问题,这种“制度”旨在消除一切疑问,排除一切干扰。似乎任何人都想不到,除了这种“制度”,还有什么别的制度可供考虑。

我们经过一些富丽堂皇的过道时,我询问克里克尔先生和他的一些朋友,这种支配一切、压倒一切的制度的主要优势是什么?我发现,其优势在于囚犯单独关押,同外界完全隔绝——因此,任何一个被关押的人都不知道别人的任何情况。这种使囚犯保持精神状态健康的做法,能够实现其真诚地悔过自新的目的。

我们开始到囚室里走访单个囚犯。穿过囚室所在的通道时,有人向我们谈到囚犯去小教堂做礼拜等情况。这时,我突然想到,囚犯之间很可能非常了解,而且有一套相当完备的互通信息的办法。我相信,我叙述到这里的时候,这一点已经得到证实了。但是,在当时,即便流露出一丁点儿疑惑,那都是对这种制度的大不敬,所以,我就全心全意地去寻找悔过自新的例证。

但是我对此又有了巨大的疑虑。我发现囚犯悔过的形式整齐划一,就像裁缝店橱窗里看到的款式相同的外套和背心一样。我发现,大量告白忏悔实质上没有多少差别,(我严重怀疑)连措辞都大同小异。我发现众多狐狸因吃不到葡萄而把整园葡萄诋毁得一无是处,而那些够得着葡萄的狐狸中,让我信得过的极少。除此之外,我还发现,最善于告白忏悔的人是最受人关注的。他们自高自大,贪图虚荣,毫无激情,欺骗成性(在这一点上,根据许多人的档案资料可以看出,他们达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所有这一切都促使他们告白忏悔,由此得到心理上的满足。

然而,在我们走访囚室的过程中,我一再地听到他们提到二十七号囚犯,此人备受关注,俨然模范囚犯。于是,我决定暂且不下结论,等见到二十七号再说。据我了解,二十八号也是一颗熠熠生辉的明星,但不幸的是,他被二十七号那格外耀眼的光辉遮盖住了。我听到了许多关于二十七号的情况,诸如对周围的每一个人给予虔诚的规劝、给母亲连续不断地写言辞感人的信(他似乎觉得自己的母亲处在很艰难的境地),因此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

由于二十七号是压轴好戏,我必须等一会儿,克制住自己迫不及待的心情。我们最终到了关押他的囚室门口。克里克尔先生透过门上的一个小孔朝里面看了看,钦佩之情溢于言表,告诉我们,二十七号正在诵读《赞美诗》。

大家立刻忙不迭地探头看二十七号诵读《赞美诗》,那个小孔被六七个脑袋堵得严严实实。为了解决这种不便,提供给我们一个和二十七号真正交谈的机会,克里克尔先生吩咐人把囚室门打开,邀请二十七号到过道上来。之后,令我和特拉德尔惊讶不已,我们见到已经改邪归正的二十七号不是别人,正是尤赖亚·希普!

他立刻认出了我们,一边向外走一边说着——还像昔日那样扭动着身子——

“您好哇,科波菲尔先生!您好哇,特拉德尔先生!”

这一相认的情景令在场的人都羡慕不已。我反而觉得,是由于他一扫自己傲慢的态度,竟然关注起我们来,这才让每个人都很惊讶。

“啊,二十七号,”克里克尔先生说着,语气中流露出对他的惋惜和赞许意味,“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我非常卑微低下,先生!”尤赖亚·希普回答。

“你一直都是这样,二十七号。”克里克尔先生说。

说到这儿,另一位绅士极为焦虑地问:“你感觉很舒服吗?”

“很舒服,谢谢您,先生!”尤赖亚·希普回答,目光朝着那个问话的方向看过去,“待在这儿,可比待在外面舒服得多。我现在明白了自己行为的愚蠢,先生,这就是令我感觉到很舒服的原因。”

几位绅士大为感动。第三位提问者挤到前面,满怀同情地问:“你觉得这儿的牛肉怎么样?”

“谢谢您,先生,”尤赖亚回答,朝问话的方向瞥了一眼,“昨天的牛肉老了点儿,但忍受是我的义务。我干过蠢事,先生们,”尤赖亚说着,露出了温顺谦卑的微笑,环顾一下四周,“我应该毫无怨言地忍受后果。”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声细语,或许是因为二十七号圣洁的心境而高兴不已,或许是因为膳食承包人惹得二十七号抱怨(克里克尔先生立刻记录了下来)而义愤填膺。一阵议论声平息之后,置身于我们中间的二十七号,似乎觉得自己是一座价值连城的博物馆里一件最具价值的展品。为了让我们这些外行人大开眼界,克里克尔先生吩咐把二十八号带出来。

我先前已经够惊讶了,所以,当利提摩先生一边阅读一本劝善书一边走出来时,我的心情只能无可奈何了!

“二十八号,”一位戴眼镜的绅士喊了一声(他先前没有开口),“好伙计,你上个星期抱怨可可质量不佳,随后情况怎么样了?”

“我谢谢您啦,先生,”利提摩先生说,“做得质量更好了,如果我可以斗胆说一句,先生,我认为,同可可一道煮的牛奶不大纯正。但我知道,先生,现如今,伦敦的牛奶掺假现象很严重,纯正的牛奶很难弄到。”

在我看来,这位戴眼镜的绅士好像在怂恿他的二十八号同克里克尔先生的二十七号作对,因为他们各自都把自己人控制在手中。

“你的心情如何,二十八号?”戴眼镜的提问者说。

“我谢谢您啊,先生,”利提摩先生回答,“我现在明白了自己行为的愚蠢,先生。一想到自己从前那些伙

伴的罪行,我心里就大为不安啊,先生,但是,我相信他们会得到宽恕的。”

“你自己感到快乐吗?”提问者说着,会意地点了点头。

“我对您深怀感激之情,先生,”利提摩先生回答,“十分快活。”

“现在心里还有什么想法吗?”提问者说,“如果有,就说出来吧,二十八号。”

“先生,”利提摩先生说,没有抬头看一眼,“如果我没有看走眼的话,在场有一位先生从前认识我。先生,我过去的种种愚蠢行为,完全是由于自己在伺候年轻人时不动脑子,任由他们把我引入歧途,对此我无力反抗。让这位先生知道这一点,对他有好处。我希望,这位先生会引以为戒,先生,不要因为我畅所欲言而生气。这是为他好。我意识到了自己过去行为的愚蠢。我希望,他能对所有邪恶的行为和罪行幡然悔悟,因为其中他也有份。”

我注意到有几位绅士正用一只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好像刚刚走进教堂一样。

“这话说得在理,二十八号,”提问者回答,“我料到你会这样说,还有什么别的要说吗?”

“先生,”利提摩先生回答,稍稍抬了抬眉毛,但是没有抬起眼睛,“有个误入歧途的年轻女子,我曾经竭尽全力地要拯救她,但是未能成功。我请求这位先生,如果他办得到的话,请代我转告那位年轻女子,说我原谅了她对我的不良行为。另外,我劝她悔过自新——如果这位先生能行行好,请给予转告。”

“我毫不怀疑,二十八号,”提问者回答,“正如我们一样——你提到的这位先生,对你这番如此得体的话一定会深受感动。我们不耽搁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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