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万万不可由于主人态度冷漠,便厌恶他这样的善人。冷漠乃是人类本性,不去掩饰才是正直的人。假如在这种时候,诸位期望主人不那么冷漠,只能说将人类估计得过高了。连正直的人都已寥寥无几的人类社会,如果再要求过高,那么除非泷泽马琴小说里的人物志乃和小文吾走进现实,《八犬传》里的犬怪们搬到附近的东邻西舍来居住才有指望,否则,便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求。
关于主人,暂且说到这里。再说说在茶间里嘻笑的女人们吧。她们比主人的冷漠更向前跨进了一步,跃入了滑稽之境,而乐不自禁。她们对于使武右卫门头疼的情书事件,仿佛菩萨降下了福音一般欣喜若狂。没有理由,就是欣喜。硬要剖析她们的心理的话,那就是:她们对于武右卫门陷于苦恼感到高兴。各位不妨问一问女人:“别人烦恼时,你是否会因此而开心得发笑?”那么,被问的女人一定会说骂提问者是个蠢驴。即使不骂此人愚蠢,也会说这么提问是故意侮辱淑女的德行。她们这么说,也许是事实,但她们拿别人的烦恼开心,也是事实。照此说来,岂不等于事先声明:“我现在要做侮辱自己品格的事给你们看,可是不许你们说三道四。”岂不等于宣称:“我要去偷东西,但是绝不允许你们说我不道德。如果说我不道德,就是往我的脸上抹黑,就等于侮辱了我。”女人真的很聪明,怎么说都有理。既然生而为人,那就不论被踩、被踢或是挨骂,以至于受到别人冷遇时,不仅能够处之泰然,而且,即使被吐一脸唾沫、被泼一身粪汤、甚至被人大声嘲笑时,也必须能够欣然承受。做不到这一点,便不可能和那些名曰“聪明的女人”打交道。
武右卫门先生也是一不留神铸成大错,因而,表现得惶恐不安。也许他心里在想:我这么惶恐不安,她们却在背后窃笑,很失礼。但是,这说明他太幼稚,人家会说他因为别人失礼而恼火,气量太小,若是不愿落下这等名声,还是忍耐些为好。
最后,说说武右卫门的心理。此时他简直忧心如焚,他那颗伟大的头脑里装满了烦恼,如同拿破仑的脑子里塞满了功名心一般,几乎要炸裂。他那蒜头鼻子不时地翕动,那正是担忧像条件反射似的,在颜面神经传导下无意识地跳动着。他像吞下了一颗大炸弹,肚子里装着一个无法处置的大疙瘩,两三天来一愁莫展。痛苦之余,又想不出其他好办法,就想到去班主任老师家,也许能得到点帮助。于是,硬着头皮,低下自己的大脑袋跑到他所讨厌的老师家里来。似乎将自己平时在学校捉弄我家主人,煽动同学给主人出难题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他似乎坚信:不论曾经怎么捉弄或为难老师,既然身为班主任,肯定会帮他想办法的。他也太天真了。班主任并不是主人爱干的角色。是因为校长任命,不得已才接受的。这很像迷亭伯父戴的那顶大礼帽,只是徒有其名。既然徒有其名,便不顶用。假如到了关键时刻,名分也能顶用,那么雪江满可以只凭姓名去相亲了。
武右卫门不但一厢情愿,而且对人类品格估计过高,认为别人都应该对他关爱有加。他绝对不曾想过会遭到嘲笑。他这次到班主任家来,对于人类肯定会发现一条真理的。由于这条真理,他将来一定会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人。将来,他也会对别人的烦恼漠然置之的吧?别人发愁时也会放高声大笑的吧?长此以往,未来的天下将遍地都是武右卫门吧?将遍地都是金田老板和金田夫人吧?为了武右卫门的将来,我衷心期望他尽早醒悟,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否则,不论他如何担忧,如何后悔,如何迫切希望向善,毕竟不可能像金田老板那样获得成功。不,过不了多久,社会就会把他放逐到人类居住区以外去的,何止是被文明中学开除!
我这么想着觉得有意思,忽听格子门“哗啦”一声开了,从玄关的门后露出半张脸来,叫了一声:“先生!”
主人正反复对武右卫门说着“是这样啊”忽听有人喊他。主人一看,从格子门后斜着探出来的半张脸,正是寒月。
“噢,请进吧!”主人只说这么一句,坐着没动。
“有客人吗?”寒月依然探进半张脸问。
“没关系,请进来吧!”
“我来是想请你出去走走。”
“去哪儿?还是赤坂吗?那地方我不去了。前些天跟你走了那么多路,累得腿都直了。”
“今天不会的,好久没出门了,出去走走吧?”
“到底去哪里?你先进来呀!”
“想去上野,听听虎啸之声。”
“不觉得无聊吗。我说你还是先进来吧!”
寒月先生也许觉得隔着这么远不便商量,就脱了鞋,慢吞吞地走进来。他依然穿着那条后屁股上打补丁的灰色裤子。据本人辩解,这条裤子并不是由于穿得日久或屁股太沉而磨破的,是因为近来开始学骑自行车,局部受到过多摩擦所致。寒月先生对武右卫门微微点点头,“噢”地打了声招呼,便坐在靠近檐廊的地方。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位就是给他众所周知的未来夫人写了情书的情敌。
“听老虎叫有什么意思!”
“是的。现在还不是时候。咱们先四处走走,到了夜里十一点才去上野呢。”
“啊?”
“那个时间,公园里的古树阴森森的,多刺激啊。”
“是啊!不过比白天要凄凉些呢。”
“所以,要尽可能找林木茂密,大白天都不见人影的地方走走,不知不觉的,就会忘却身处红尘万丈的都市,恍惚走进了幽静的深山似的。”
“那样感觉,又如何?”
“沉浸于这种感觉,静静地伫立,马上会听到动物园里老虎的叫声。”
“真的能听到老虎叫吗?”
“会的。那叫声,即使白天也能传到理科大学。何况到了夜半三更、四顾无人、鬼气袭身、魑魅扑鼻的时候……”
“魑魅扑鼻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形容那种恐怖的场合啦。”
“是吗,没怎么听说过。然后呢……”
“然后虎啸声几乎将上野的老杉树叶都给震落了,可吓人啦。”
“够吓人的。”
“怎么样?不想去冒冒险吗?一定很快活。我觉得不在深夜听听老虎嗥叫,就不能说听过老虎的叫声。”
“是吗……”正如主人对武右卫门的央求态度冷漠一样,对寒月先生的探险提议也很冷淡。
一直以羡慕地听着他俩谈论老虎的武右卫门,当主人说“是这样啊”时又联想起了自己的事,重新问道:“老师,我很担心,怎么办好呢?”
寒月惊讶地朝大脑袋望去。
我出于其他考虑,暂且失陪一下,转到茶间去。
茶间里女主人一边咯咯地笑,一边往廉价的京瓷茶碗里斟了满满一杯粗茶,然后放在一个铅制茶托上说:“雪江小姐!有劳你把这个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