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武坐下之后说:“六哥这样的人,我们没见过。我们回到客栈之后,就打听这陈六子是个什么人。客栈里的人都熟悉六哥,说当年一个老头子给了六哥半块饼,六哥至今不忘,现在六哥发了财,供了十年的白面。我大哥听得都掉了泪,大骂自己绑错了人。他佩服六哥的人性,又不好意思来,就让俺兄弟来了。这罐子是獾油,一个肘子。周掌柜,你进去问六哥一声,只要六哥一句话,我们就把老三宰了,给六哥出气。”
周掌柜慌了:“不用问,不用问,香是你六哥自己摁的,不碍老三的事。二位英雄,咱是买卖人,图个安生。我求二位了。”说着就下跪,土匪赶紧搀住。
“那好,就按你的意思办,放了老三这个下三滥。我大哥回常山了,他说了,等六哥好了,他在周村最大馆子摆席,要和六哥喝几碗,交下这个朋友。好,告辞。”说罢,抱拳而去。
周掌柜赶紧送出来,二人再抱拳,土匪扬长而去。
站在街对面的人目送着……
掌灯时分,街上的人少了,王掌柜先探头看看街上有没有人,然后迈脚出门,手里提着礼物。
寿亭躺在床上,刚吃完饭,采芹正给他擦嘴。
周掌柜进来了,采芹忙躲开。周掌柜小声问:“寿亭,老王来看你,见不?”
“见。”他挣扎着想起来。采芹忙按住:“他绑了咱,他还有理了?”
柱子在一旁怒目而视,双拳紧握,咬牙切齿,腮后槽牙肌肉绷动。
王掌柜提着点心盒子进来,一见寿亭就扑来:“寿亭哪——大侄子!都是那个吃喝嫖赌的东西干的。大侄子,你让老叔怎么说。”王掌柜顿足捶胸。
寿亭伸手拉他坐下:“叔,您坐,三舅是为你着急,这不是什么大事,您老就放心吧。这街坊邻居地住着,又是同行,有点争执不算什么。”
王掌柜拉着寿亭的手,热泪盈眶:“大侄子,叔老了,你兄弟还小,我进了局子,这一家子就托付给你了。”说着要下跪,周掌柜提住他。
寿亭说:“叔,您老这是什么话!这好好的,怎么出来局子了?没事。我是和柳子帮开个玩笑。没事,叔,我说没事就没事。你让三舅回来吧,这事过去了。香是我自己摁的,怨不着三舅。”
王掌柜说:“大侄子,这染坊我是不干了,你好了,就盘过来吧。”
寿亭收敛笑容,正色道:“叔,你这是成心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借着这点儿事,抢人家的买卖。你还让我在周村城里做人不?”王掌柜相当意外,用另一种眼光看着寿亭。
寿亭接着说:“叔,以后呀,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就当没这事。我这回见了土匪,也算长了见识。咱们门挨着门,远亲不如近邻呢。你放心,叔,不仅干,以后我还得帮着你干。回头你打发两个伙计来,我教他这里头的窍门。”
王掌柜回到家里,一头大汗,妻子赶紧递过手巾,然后忙着倒水。
王太太问:“他告局子吗?”
王掌柜一拍大腿,接着又松下来:“唉!没想到呀,人家一句难听的都没说。这是干的什么事儿。让老三回来吧,人家不追究。这小子,将来准能成大事。”
王太太冲着菩萨合掌膜拜,口中念念有词,菩萨无动于衷。
王掌柜喝口水,气急败坏地把茶碗一扔:“我就是不明白,我也是初一十五地烧香,咱怎么就拾不着这样的伙计呢?”
柱子愤愤不平:“六哥,你也忒好心了。告了他,让官府拿了这个老王八。”
寿亭淡淡一笑:“兴他不仁,不兴咱不义。就这样吧。咱不告,满城的人都为咱传名。这一城的人都说他不仁义,他那买卖还能有个好?哼!土匪也算知道我陈六子是什么人了,谁再想雇土匪绑咱,那就得先想好了。这不是什么坏事。柱子,这两天我动不了,柜上的买卖你多盯着。”
柱子答应着出去了。刚到门口,寿亭又喊住他:“你嘱咐咱那些伙计,这事千万不能让锁子叔知道。”
柱子答应着去了。
采芹给寿亭擦脸,说:“周村城里都传遍了,锁子叔能不知道?我看还是我明天早晨去一趟,省得他乱着急。”
“好好,这主意好。”
采芹说:“你咋对老王家那么好,气死我了。”
他拉住她的手:“我——”他的声音很小,装着有气无力,采芹赶紧把耳朵凑上去:“你怎么着?”
“我操他祖宗!”
采芹打他一下:“又骂人!真是!”
寿亭不笑了,他攥着采芹的手说:“采芹,你记着,周村城里这些开染坊的,谁离得咱近,谁就得先关门。王家是头一个。我陈六子就是他灭门的灾星。早早晚晚,周村城里就只剩下咱通和。”
采芹低下头:“六哥,咱过平安的日子吧。咱的买卖已经够好了,钱多了没用。我这想起来,咱那小的时候多好呀,也没有心烦的事儿。现在咱的买卖是大了,可你倒是让我整天揪着心。”
寿亭说:“妹子,开弓就没有回头的箭,这买卖不是干大了,就是干没了。这也由不得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