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宜笑着说:“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吗?”
长鹤也笑了:“远宜,你累吗?”
“不累。”
长鹤又着腰,看着四面的山势,感叹不已:“这里虽然险峻,但不能伏兵。山形太规则,没有视觉差。山炮很快就能把上面的人全炸飞了。你知道日俄战争中,日本人进攻旅顺口为什么费了那么大的劲吗?”
远宜抿着嘴笑他:“我是艺术系的学生。”
长鹤乐了:“难为沈小姐了。当初日本人攻旅顺口,俄国人在旅顺口的炮台上,就只有几门老式的榴弹炮,那种炮只相当于现在的克虏伯Q型,炮弹又小,射程也很近,眼下早淘汰了。但那几门就是瞄着旅顺港的入口。日本军舰一进港,这里就开炮,保证打中。日本人连攻了两个月,也向炮台上开炮,看着是打上了,可炮台上的那几门炮就是不哑,那是因为有个视觉差。后来我专门去看过,也从海里向上看过。那个炮台总共有十米宽,从海上看是山的一部分,但离着后面的山却有五十多米,所以日本人打不中。选址设计这个炮台的是乌里斯塔夫公爵,真是很有军事天才。”
远宜笑着问:“不会用飞机从上面先看看吗?”
长鹤笑她:“我给军官们上课的时候,也有人提出这个问题,让我臭骂了一顿——那时候还没有飞机呢。”
那些随从离得很远,听不见他俩说话。
远宜说:“那你也骂我好了。”
长鹤说:“我不骂女生。”说着,长鹤拉远宜在亭子上坐下来。他看着山形,说:“委员长说,要是在江西剿共的时候,有我就好了。”
远宜问:“你怎么说?”
长鹤笑笑:“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现在军队里也满是抗日情绪。远宜,你不是军人,不知道国土被别人占了,当军人的是种什么感受。在南京,我都不好意思穿着军装上街。六哥说得对,家里来了贼,那狗还汪汪两声呢。人家是没好意思说出来,咱这军队,还不如看家狗呢!家都看不住,真是没脸面!”
远宜用力握了一下长鹤的手,算是安慰他:“六哥没文化,你也别往心里去。”
长鹤说:“还用人家说吗?事实就是如此。没文化的人都这样想,有文化的更会这样想了。唉!”
远宜想把话题岔开,就问:“你平时不忙吗?”
长鹤点上支烟:“日本人在华北有驻兵权,他们正在往山西外围渗透。我来济南之前,阎长官请我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委员长同意我的要求,说如果日本人胆敢得寸进尺,在华北挑起战事,就让我去前线携助阎长官。你同意我去吗?”
远宜看着他:“我跟着你去。”
长鹤握着她的手:“我现在满脑子是和日本鬼子开战,一洗东北军的耻辱。远宜,你看着,总有一天,我要扬威抗日前线!”
下午,寿亭在办公室听文琪给他念报纸,老吴拿着一些单子进来了。文琪马上折起报纸,退了出去。
寿亭问老吴:“款子全到了?”
老吴把那些单子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寿亭大致扫了一眼,说:“你把二十万匹的货款先给三元送去。当初咱买卖小,没办法,借着滕井那船布一下子发起来。要是没有他这个下家,老吴,那事我还真不敢办。虽然他赵东俊也得了便宜,但这事老在我心里搁着,一见了他兄弟俩,就觉得对不住人家。”寿亭看了看外边,收回眼光来问,“老吴,这两年我是不是老得太快?”
老吴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掌柜的,你是操心操的。等忙完了这一阵,也得歇两天。这没白没黑地干,铁人也受不了。”
寿亭领情地拍了下老吴的袖子:“把这钱交给东初的时候,脸上不能表现出什么来。老吴,咱们也在一块儿多年了,这钱,是没多没少。给了他这笔钱,咱的心里也就肃静了。你抽空就给他们送过去吧。”
老吴说:“掌柜的,你看你说的!咱不欠他什么。五十六块钱一件布,和拾的差不多,咱没坑他。你没必要总想着这事。”
寿亭摆摆手,老吴把剩下的话就咽了。“把那三十万也先给沈小姐送去。回头你再合算一下咱的成本,把咱这回挣的钱,全给沈小姐。人家一个孤身女人不容易,咱不能从这样的买卖上挣钱。她将来要是从了良,也就没了进项。唉!”
老吴称赞:“好好,该这样,掌柜的。”
寿亭又嘱咐:“你记着,一定亲自交到她本人手上,万万不能给她姨。你想想啊,能劝着自己的亲外甥闺女干这行儿,什么事干不出来?千万记着!千万千万,交到远宜手上。这钱太多,她姨能拿着跑了。”
“是是是,掌柜的放心。她不在家我就拿回来,你放心吧。”老吴嘴角上有点笑,“掌柜的,你说她姨能拿着跑了?这么大个数目,我觉得她姨一看能晕过去。”
两人笑起来。寿亭说:“外甥闺女落难来投奔,吃不好还吃不孬吗?远宜给我说,她本来联络了一个中学去教书,人家也答应了,可她姨就是不依。这是他娘的哪门子亲戚!”
老吴也跟着叹气。
文琪进来冲茶,他出去后,寿亭说:“老吴,我想把文琪安到訾家那个染厂里当个耳目。他这四条印花机真要是开起来,那可不得了呀!”
老吴说:“行,文琪很灵透。反正他晚上得回来住,这样他那厂的什么事,咱也就都明白了。”
寿亭说:“老吴,就冲訾家那狠劲儿,我看对工人也好不了,文琪去了兴许得吃点儿苦。你哥临死把文琪交给了你,我想了好几天,觉得不合适呢。”
老吴说:“没啥,你不用觉得是个事儿。”
寿亭点点头:“这边的工钱照拿。你哥一家也没分出去,还是跟着老爷子过,也难为不着他们。如果遇上难处,就告诉我,咱们也是老弟兄们了。”老吴很感激,刚想说话,寿亭接着说,“你再去找一趟家驹,让他把吕登标叫回来。我想在西门里最热闹的地方开个门市,你觉着这小子能撑起来吗?”
老吴赞成:“准行。其实谁干都一样,都是你在背后指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