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活着。”陆长宁又开始浮夸起来,“活得很好。封了伯,做了世子,在京城有一座大宅子。”
时竟心中苦涩,像是有无声雨下。
秋日分明未至,可故人纷落如叶。
“他还在怀来县吗?”
“我给了他银子,让他来京城。”陆长宁说,“他说他老了,走不动了。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他该去还愿了。
“惟愿苍天有眼,佑其平安”
还的是这个愿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时也,命也,他的境遇,都是造化所致。
她偶然买下的那本医案,也是命运替他写好的注脚。
他何德何能,竟让人挂念至此。
他的恨,他的怨,太沉重,前行之路已是如履薄冰,他又何尝不知,背负仇恨之人终会被仇恨反噬。
这份大恩,待他来世再报罢
时竟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将那张画像折好,收进袖中。
“云翊,那位沈大夫,救过我的命。”
“我知道。”
陆长宁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本医案……”
“被她买到了。”时竟垂下眼眸。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龙井的香气散尽,只剩苦涩无边。
陆长宁看不得他这样子,端起旁边的酒壶,倒了两碗,一碗推到时竟面前。
“职方司的差事,是我父亲替我谋的。”陆长宁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正六品主事,掌管天下舆图、城隍、镇戍、堡寨的图册。说好听点,是兵部最要紧的衙门。说难听点,就是个管地图的。”
“你查太医院的账目,用的是职方司的名义?”
“边关军医的用药定额归职方司核验。我调太医院的采买账目,名正言顺。”陆长宁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时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父亲把我塞进职方司,又让我回京城,不只是为了查账。”
“柳渊当年构陷镇国公府,走的是兵部的路子。通敌的书信是从兵部递上去的,定案的卷宗也在兵部。“
陆长宁将酒碗搁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
“时晏,时家的案子,陛下想翻,周正源想翻,满朝清流都想翻。但翻案需要证据。柳渊做得干净,当年经手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唯一还留在京城的,是兵部武库司的一个老主事,姓郑,明年也要致仕了。”
“你找过他了?”
“找过。他不肯说。”陆长宁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他在柳渊手底下做了十年的事,好不容易快熬到致仕。如今儿孙满堂,更怕了。”
时竟端起酒碗,一口饮尽,辣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陆长宁看他这样,一脸嫌弃。
“陆云翊,你父亲让你回来,你便回来了。你不怕?”
“怕。”陆长宁端起酒碗,“怕得要死。但更怕你死在外面,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时竟一时愣住,低头苦笑。
陆长宁又是一脸嫌弃,“要哭就哭,笑就好好的笑,我又不是没见你哭过。”
说罢仰头将酒饮尽,站起身。
“时晏,太医院的事,职方司的事,归根结底是一件事。柳渊在朝中盘踞多年,动他一根手指头,他就要断你一条胳膊。你要想清楚。”
他转身走出去,月白直裰在夜色中晃了晃,便融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