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意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搁在桌上,上面刻着一个“柳”字。“仁和堂,城东柳巷尽头。我查过,它在京中往来交割最多,只是账目不在东城,在太医院里头。”
沈芸拿起铜牌转身就走,木楼梯被她踩得咚咚作响。柳知意依旧坐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
后罩房没有窗户。三面墙,一扇门,门上挂了锁。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石榴花甜得发腻的香气,琳琅坐在角落里的木箱上,数着更鼓声等天亮。
她抬起头望着那扇门,难道从自己进入太医院开始,就是个局吗?张仲安又参与了多少?那些关心和提醒,他做这些的时候,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她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从自己立志学医到现在,她救了许多人,没有辜负任何人,更没有辜负自己,既然没有辜负,又有什么好怕的。
四更天的更鼓响过,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叩了两下。
“烦请通禀张院判,下官有要事求见。”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下官前几日整理当归时发现几捆沾了些…异香,当时觉得蹊跷,便单独做了记号,若想查实,下官愿意当面指认。”
门外沉默了很长时间,良久,脚步声远去。
门锁被打开时,天边已泛起一线灰白。张仲安站在门口提着一盏灯笼,眼里布满血丝。
“琳琅,当归柜全空了。你指认什么?”
“竹筛里的当归是前日才搬出去的,进库时没有登记出库记录。按规矩,若要换掉一整柜当归,须有院判以上签押文书。文书在吏部有存根,一查便知,到底是谁换了那批当归。”她看着他,“张院判应该比下官更清楚。”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灯笼里的火苗东倒西歪,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青黛跌跌撞撞冲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蓝皮账簿,脸上泪痕未干。“姑娘!沈姑娘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琳琅接过账簿翻开,景和二年十一月初三,收太医院当归一百五十斤,进价七文;十一月十八,售与城南德济堂当归八十斤,售价三十文。账目最后夹着一枚铜牌的拓印,上面刻着一个“柳”字。
她合上账簿。“沈芸人呢?”
窗外晨光微熹,石榴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当归柜前。
太医院门外,薛砚已站了许久,晨雾沾湿了他的衣袖,他身后站着周正源和礼部侍郎何崇。来福立在一旁,袖子底下藏着一封刚誊好的折子。
琳琅跨出门槛时,晨光正好越过太医院的飞檐,将她那身青色官服映得微微泛光。她看见父亲两鬓的白发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父亲,女儿不是——”
“我知道不是你。”薛砚的声音温和而笃定。
琳琅忍了一整夜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薛砚从她手里接过账簿递给何崇。“何大人,这是仁和堂从太医院收售官药的原始账册,上有方惟私印。请大人彻查。”
何崇接过翻了几页,与周正源对视一眼,面色凝重地快步离去。
琳琅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张仲安还站在原地,身形佝偻,他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霜打蔫了的老树。
——
柳渊面前摆着一盘残棋,黑子在东南角被吃掉大片,白子占了优势。可白子的大龙被黑子从中间截断,上半段孤悬边角,下半段空有厚势却连不回去。
方惟在礼部牢房里关了一夜,何崇的审讯手段他再清楚不过。
方惟跟了他八年,知道的太多了,他需要在方惟开口之前让他永远闭嘴,但他没办法在何崇眼皮底下动手。
次日清晨,柳渊的马车停在太医院门口,张仲安从正堂迎出来,面色憔悴。
“太傅。”
柳渊目光平淡地看着他。“张院判,本官今日来,是替人传一句话。”他顿了顿,“令兄在徐州一切安好,昨日还托人送了信来。说家中桂花开了,今年开得格外好。”
张仲安的指节猛地收紧。
柳渊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出太医院大门。
那年他初入翰林,在御书房外跪了一整日求先帝赐一差事。先帝只让太监传了一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那时他以为此生当如是。
如今想来,那座御书房外的石阶,怕是早已认不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