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从他的反应里察觉到了什么,楚夫人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她嘴唇颤动,目光死死盯着那具棺椁,脚下却没敢靠近分毫。
“楚大儒,你不会连自己女儿都认不出来吧?”
方才那人再次开口,探头看着冰棺,“这就是你家二姑娘啊,那天她就是穿着这身衣裳,被押着上了马车,我那天在楚宅门前摆摊,看得清清楚楚。”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我也看见了,就是她,这衣裳也没换,不会是当天就死了吧?”
“不对啊,他们不是说,她离家出走了吗?”
人群里响起议论声,此起彼伏,声声句句,都如同利针,扎在楚夫人身上。
她浑身一颤,骤然回神,疯了一般扑过去,隔着冰棺看着里头的人。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衣衫,还有……手上纵横交错的伤痕。
别的可以作假,可那伤做不了假,十几年,经年累月的伤,做不了假……
楚椒。
这就是楚椒。
她的……女儿……
哭嚎声陡然响起,楚夫人拼命捶打着冰棺,“你出来,楚椒,你出来!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里面?你给我出来,你别吓我了,你出来……”
耳边响起刺耳的“咯吱”声,棺盖竟然真的被楚夫人推开了。
许是天气回暖,这冰棺也撑不住了。
楚夫人弯下腰,去抱冰棺里的人,可明明该是僵硬的身体,却随着她的动作,弯曲起来。
楚夫人僵在原地,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她这是骨头都碎了。
过往的记忆却蜂拥而至。
她想起了伏尧给他们的那封楚大的口供,想起了姜宓说的楚椒坠崖而死,想起了车夫的当场指认……
明明那么多人都告诉过她的,可她就是不信,她的女儿,摔落山崖,粉身碎骨,她却找都没找……
“我的儿啊!”
哭嚎声越发撕心裂肺,带着无法言语的懊悔和自责,她紧紧抱着那具瘫软的身体,浑身都在战栗,哭嚎声声惨烈,仿佛要将毕生眼泪都哭干。
在这样悲恸至极的哭声里,楚立夫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一瞬间便老泪纵横,“楚椒,我的女儿,我的……”
周遭的议论声慢慢安静下来,人心都是肉长的。
不管先前这两人如何,此刻丧女之痛,他们都清楚的感觉到了,哪怕有再多不满,这一刻也没有再说什么。
甚至有些慈悲的妇人,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侯府门前,一片悲戚。
冰棺里的人却安安静静,毫无反应。
不管楚夫人如何悲戚呼唤,她都没有半分动容。
楚椒轻轻抬手,弹了下肩膀,即便换了副身体,她也仍旧觉得难受,她不想被楚夫人这么抱着。
好恶心。
“耿将军。”
她轻声开口,面对眼前的人间惨剧,她冷漠地如同关外经年不化的冰雪。
“带走吧。”
耿不顾一愣,“我们带走吗?那楚家……”
楚椒没有说话,用沉默给出了答案,耿不顾轻叹一声,转身朝楚夫人走了过去,抬手就要将人拉开。
楚夫人却抱着人死活不肯松开,短短一刹那,她头发就白了一半,抱着那具尸身,不停喃喃,“楚椒,母亲错了,你醒醒,母亲再也不偏心了,你给母亲个机会,让我弥补你,你醒一醒……”
耿不顾唏嘘一声,眼眶竟也有些发红。
耳边却在此时,响起一声极为不耐烦的喟叹,“他们,好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