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铺子不到十步远,憋了一肚子邪火的周巡,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这江陵商会,竟然猖狂至极,欺上瞒下,鱼肉百姓!”
“安安你放心,本官回去便立刻下令,严查商会所有的账目和行事,定要将这群毒瘤剜出来。”
向安安闻言,却没有周巡想象中的欣喜,反而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语气平静地挽留道:“世伯且慢。”
周巡一愣,不解地看着她:“怎么?难道那李氏说的是假话?”
“李嫂子所言,句句属实。”
向安安看着长街尽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轻声道,“世伯,咱们这才看了第一家呢,您急什么?”
她抬起眼眸,那双清丽的眸子里,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绝与谋算。
她的目的,可从来都不是让周巡去严查商会那么简单。
严查不过是罚酒三杯,伤不到根本,只要商会背后的利益链不断,春风吹又生。
向安安要的,是借着知府的这把刀,将整个江陵商会连根拔起!
“世伯,好戏还在后头呢。”
向安安松开手,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道,“您若真想看清这江陵府的毒疮究竟有多深,就请耐着性子,继续跟安安走下去吧。”
周巡看着眼前目光坚定的向安安,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翻出什么天来。”
三人顺着长街走了一段,向安安身形一拐,领着周巡避开了繁华的闹市,七拐八绕地走进了一条逼仄阴暗的小巷。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生豆子腥气和淡淡的泔水酸味。
三人停在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破落作坊前。
作坊半敞着门,里面正传来沉重而迟缓的石磨碾压声。
向安安率先迈过高高的木门槛,便见昏暗的屋子里,大缸里热气腾腾。
脊背佝偻如弯弓的王老汉正咬着牙,吃力地推着青石大磨,满脸沟壑纵横,汗水吧嗒吧嗒往下砸。
磨盘旁边,一个瘦骨嶙峋的七八岁小丫头正踩着矮凳,吃力地往磨眼儿里添着黄豆。
不远处,老汉的婆子和儿媳正在大铁锅前熬煮着豆浆,一家祖孙三代,个个面黄肌瘦,却都忙活得脚不沾地。
向安安走上前去,温和地搭话:“王大爷,今日的豆腐点好了吗?给我切两块嫩的。”
王老汉听到声音,停下了推磨的步子,用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清是向安安,这才露出苦涩又感激的淡笑。
“是向娘子啊,点好了,点好了,您稍等。”
跟在后头的周巡,此刻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作坊。
这屋子简直可谓是家徒四壁,除了一套做豆腐的家伙什,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更让周巡心生疑惑的是,做饭的小锅里面竟只有清汤寡水,连一块残碎豆渣都见不到。
这一大家子祖孙三代,终日在这热气蒸腾的作坊里辛勤劳作,怎会落得连饭都吃不饱的凄惨境地?何至于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