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寰坐在他对面,静静陪着,不时替他布菜。苏灼坐在父亲身侧,一碗饭拨了许久,也没吃下去几口。
“灼儿,”苏诚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你小时候最爱吃陈嬷嬷做的糖醋排骨,有一回偷偷把一盘子都吃光了,积了食,夜里发高热,把爹吓坏了。”
苏灼筷子一顿,喉头发紧:“爹还记得。”
“记得。”苏诚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干涸的河床,“怎么会不记得。”
他又看向萧寰:“陛下——不,寰儿。”他改了口,语气里带着老丈人特有的、有些生硬的亲昵,“你当年第一次登门,灼儿她娘还在。她娘偷偷跟我说,这太子殿下什么都好,就是太瘦了,得让厨房多做些补品送去。”
萧寰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低声道:“是。岳母的恩情,朕……我一直记着。”
苏诚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端起酒杯,站起身。
萧寰和苏灼也立刻站了起来。
“这一杯,”苏诚举杯,面向萧寰,“老夫敬陛下。”
萧寰双手捧杯,躬身道:“岳父折煞我了。”
“不是以君臣之礼。”苏诚摇头,“是以灼儿父亲的身份。”
他看向女儿,又看向萧寰,目光里没有怨怼,只有历经沧桑后的平和。
“当年的事,老夫都知道了。你为保全灼儿性命,将她废黜冷宫;为保全老夫性命,安排假死脱身。你自己……被离魂草所制,拖着一副病躯,与萧执、陈东周密周旋整整三年。”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那时你才二十二岁。二十二岁,多少人家子弟还在父母跟前承欢膝下,你却在那个吃人的地方,独自扛着这一切。”
萧寰垂着眼,没有接话。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
“老夫这条命,是你给的。灼儿的命,也是你保的。”苏诚深吸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份恩,这份情,苏家无以为报。”
他放下酒杯,朝萧寰深深一揖。
萧寰立刻伸手扶住,眼眶泛红:“岳父,当年若不是你暗中留下的证据、安排的影卫,朕根本撑不到今日。离朝江山,从来不是你苏家欠朕,是朕欠苏家,欠阿灼,欠你。”
他握紧苏诚的手臂,一字一句:“往后再无君臣,只有翁婿。岳父若不嫌弃,便当朕是您半个儿子。”
苏诚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消瘦、却脊背挺直的年轻人,终于点了点头,含泪笑道:“好,好。”
那夜的酒,苏诚喝了很多。
他问萧寰,朝中如今谁主枢密院;问北境战后重建,军饷粮草可还充足;问当初追随自己的几个旧部,如今都在何处。
萧寰一一作答,耐心得像在给师长汇报课业。苏灼坐在一旁,时而添酒,时而布菜,看着父亲紧锁了十二年的眉头,终于在这晚渐渐舒展开来。
夜深时,苏诚醉了。
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絮絮叨叨说起从前:苏灼小时候学骑马,从马上摔下来,哭着说再也不骑了,第二天又偷偷牵马出去;她娘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女儿性子倔,你要多顺着她”;还有他自己年轻时初入官场,意气风发,以为凭一腔热血便能荡尽天下不平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