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寰握紧她的手,没有反驳。他只是带着她,慢慢穿过月洞门,往暖阁的方向走去。
身后,海棠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像在说着什么。
远处传来晚钟的声音,悠长而沉静。
这座宫城,好像真的安静下来了。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在凤仪宫的海棠树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苏灼早起推开窗,看见那棵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霜,忽然想起江一苇说过的话——江南没有雪,四季如春,能种荷花。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回身去书案前坐下。
案上堆着几本账簿,是内务府送来的年节开销明细。年关将近,各处都要用钱,她得一笔笔看过去,核对着往年的例,看看有没有虚报冒领的。这事琐碎,却马虎不得——去年查出过一桩,一个库房主管虚报了三百两炭火钱,被革了职。
苏灼翻了几页,外头传来脚步声。陈嬷嬷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娘娘,门房刚送来的。说是从江南来的,指名给娘娘。”
苏灼接过信,信封上只有“苏灼亲启”四个字,笔迹熟悉得让她心头一跳。
是江一苇的字。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寻常的宣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些磨损,像是揣在怀里带了很远的路。
信不长,字也不多,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阿灼见字如晤:
江南很好。我在镇上赁了间小屋,开了家医馆。镇上人都叫我江大夫,起初没人敢来,后来有个老婆婆摔断了腿,我给她接上,养了三个月能走了,便有了名声。如今每日都有三五病人,治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忙是忙些,却也充实。
医馆后院有口井,井边我种了棵桂花,是房东太太送的苗,说养几年便能开花。房东太太养了三只猫,整日在我院子里打盹,赶也赶不走。有一只橘猫,最爱趴在我诊案上晒太阳,病人来了也不躲,倒成了医馆的招牌。
前几日收到京城的邸报,知道你做了许多事。放宫女出宫,查赈灾粮款,教宫女读书识字。邸报上写得简略,百姓口里传得却热闹。都说当今皇后是贤后,是活菩萨。
我听了,心里替你高兴。
从前你说,想让你父亲看看你过得好。如今他看见了,你也过得好,便够了。
我这边一切都好,不必挂念。江南无雪,四季如春,你若得闲,可来看看。不过想来你忙,怕也没这个空。
罢了,就写这些。
江一苇
腊月初三”
苏灼把信看了两遍,手指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看见他坐在某间小屋里,就着一盏油灯,一笔一划写这些字的模样。
窗外有风吹过,海棠枝上的霜雪簌簌落下来,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把信折好,放进袖中,起身往暖阁走去。
萧寰正在暖阁里批折子。炭火烧得旺,屋里暖融融的,他脱了大氅,只穿着玄色常服,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消瘦的手腕。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苏灼,嘴角便弯了起来。
“怎么这时候过来?”他放下笔,“外头冷,仔细冻着。”
苏灼走到他身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他。
“江一苇来信了。”
萧寰接过信,展开,一行行看下去。他看得很慢,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末了,他把信折好,递还给苏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