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灼听了,便不再劝。
她知道,这孩子心里有数。
萧寰的身体,这些年渐渐不如从前了。
那场大病伤了根基,这些年虽精心调养,可毕竟亏了底子。刚过五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腰背也不像从前那样挺直。批折子时,常常要停下来歇一会儿,揉揉眼睛,再继续。
苏灼劝他少看些折子,把事情分给太子和内阁去做。萧寰只是摇头,说:“再看几年,等衍儿再大些。”
可今年开春,他忽然病了一场。
不算大病,只是风寒,换了别人,喝几剂药便好了。他却缠绵病榻半个多月,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苏灼守在他身边,看着他消瘦的脸,听着他压抑的咳嗽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萧寰病好那日,把她叫到床前。
“阿灼,”他说,“我想好了。”
苏灼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禅位。”萧寰说,“等衍儿行完冠礼,就把位子传给他。”
苏灼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萧寰握住她的手,轻轻抚着她的手背。
“我累了。”他说,声音很轻,“这些年,从登基那天起,就没有一天真正歇过。现在衍儿大了,能挑担子了。我想……带你出去走走。”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底有淡淡的光。
“阿灼,你陪了我这么多年,我欠你的。”
苏灼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萧寰知道,她答应了。
那年秋天,萧衍行了冠礼。
冠礼在太庙举行,隆重而庄严。萧衍穿着衮冕,在百官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祭台,向列祖列宗叩首。他的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萧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在同样的地方,行同样的礼。那时他十七岁,先帝刚刚驾崩,他跪在那里,心里全是茫然和恐惧。
如今他的儿子,比他当年从容得多。
冠礼后第三日,萧寰在太和殿宣布禅位。
满殿哗然。
张简第一个跪下来,老泪纵横:“陛下!陛下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紧接着,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之声震动殿宇:“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寰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他看见张简的白发,看见李岩的泪光,看见许多熟悉的面孔——有些跟了他几十年,有些是后来提拔的年轻官员,一个个都跪在那里,求他留下。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丹陛。
“朕老了吗?”他问,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没人敢答。
萧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