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灼抬起头。
周远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粗布短褐,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人走进院子,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的脸。
五十来岁,黑红的脸膛,浓眉,虎目,左眉骨上一道旧疤,一直划到颧骨。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
苏灼站起身。
“周将军。”
那人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罪将周崇,参见太上皇后娘娘。”
周崇。当年黑水关守将,苍狼隘一战率三千残兵死守半月,等来了萧寰的大军。那一战之后,他被封为镇北将军,镇守北境整整十年。
可三年前,他被削了兵权,调回京城,挂了个闲职。理由是“年事已高,不宜久镇边关”。明眼人都知道,那是韩珪的手笔——周崇是萧寰的人,是苏诚的旧部,韩珪不放心他在北境握着兵权。
苏灼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他。
“周将军快起。深夜劳烦将军赶来,是我冒昧了。”
周崇站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见过她很多次——当年随萧寰出征时,在苍狼隘的城楼上,在野狐原的火光里。可那时她是皇后,是萧寰身后的人。如今她站在这里,一身布衣,眉目平静,却让他莫名地觉得,比当年更沉了。
“娘娘召末将来,不知所为何事?”周崇开门见山。
苏灼没有绕弯子。
“我想知道北境的真实情况。”
周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朝堂上那些奏报,”苏灼继续说,“说月氏余孽小股扰边,说边民自行南逃。我不信。我想听将军说。”
周崇沉默了一会儿。
“娘娘为何不信?”
苏灼看着他,目光坦荡。
“因为我刚从流民营里出来。”她说,“那里有几千人,拖家带口,跑了几百里路。他们说北境在打仗,说蛮。子杀人放火,说活不下去了才跑。可朝廷的奏报说,只是小股扰边。”
她顿了顿。
“要么,那些流民在说谎。要么,朝廷的奏报在说谎。”
周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娘娘觉得是哪个?”
“流民没有说谎的本事。”苏灼说,“他们说的事,我在北境亲眼见过。蛮。子杀人,不会只杀几个就停手。”
周崇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灯花又大了一圈。
“娘娘,”周崇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您知道末将为什么被削了兵权吗?”
苏灼点头:“知道。因为你是陛下的人。”
“不止。”周崇摇头,“还因为末将查出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苏灼,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压抑了很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