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封一封地拿起来,一封一封地批下去,笔迹沉稳,朱砂鲜红。
窗外,夕阳正好。把乾清宫的琉璃瓦照得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碎金。
苏灼在青云镇待了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里,流民营变了个模样。那些歪歪斜斜的窝棚拆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简易营房。
房子当然还是简陋,土墙茅顶,可结实,不漏雨,不透风,住进去的人说,比北境老家的房子还踏实。
河堤修好了。青云河那段最险的弯道,如今垒起了三尺高的石堤,石块码得整整齐齐,缝隙里灌了糯米浆,结实得像城墙。
下游几个村子的里正联名写了封感谢信,歪歪扭扭的字,按了十几个红手印,送到苏灼面前。
她看完了,叠好,收进袖中。
官道也通了。坑坑洼洼的路面填平了,拓宽了,能并行两辆马车。
头几天就有商队从南边过来,拉着茶叶和布匹,打听到京城的路好走了,高兴得多卸了两车货,在镇上贱卖。
流民们用干活换来的工钱,买了布,给孩子做了新衣裳。那几个在空地上追着跑的孩子,身上穿着新衣裳,跑起来像几只花蝴蝶。
最让苏灼意外的,是那些青壮。
她原本以为,这些人有口饭吃、有间房子住,就知足了。可干着干着,有人不满足了。
先是赵石匠来找她,说河堤修完了,官道也通了,没活干了,可他还想干。
问他想干什么,他说想带着徒弟们修桥。
青云河上有座老石桥,年久失修,走上去晃晃悠悠的,驴车都不敢过。他算过了,修好那座桥,要二十个人,干半个月。
苏灼答应了他。
然后更多人来了。有木匠说想打些家具,拿到镇上去卖,有篾匠说想编筐编席子,换些油盐,有几个猎户说山上有野物,想结伴去打猎,打着了拿去换钱。
苏灼一一应了,只提了一个条件:凡是出去做活挣钱的,每月交一成的收入给营地,补贴那些老弱病残。没人反对。
可真正让她心里一动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天傍晚,她照例在营地里巡视,走到东头那排营房后面,听见几个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她本想绕过去,却听见一个词——“团练”。
她停下脚步。
说话的是几个青壮,蹲在墙根下,你一言我一语。一个说:“咱们现在有饭吃有房住,可这日子能长久吗?朝廷的活干完了,往后咋办?”
另一个说:“可不是嘛。我听说北边还在闹,万一再打过来,咱们又得跑。”
第三个说:“跑啥跑?跑得了一时跑得了一世?要我说,咱得自己有本事,能护住自己。”
头一个问:“怎么护?”
第三个说:“学武啊。我小时候跟村里老把式练过几天拳脚,虽然不顶用,可总比啥都不会强。咱们这些人,有的是当过兵的,有的是猎户,凑一块儿,练一练,不说打蛮。子,护住营地里这些老人孩子,总行吧?”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低声道:“可朝廷让吗?咱们是流民,手里拿着家伙,人家还不得以为咱们要造反?”
又沉默了。
苏灼站在墙后,没有出声。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们没有再说什么,便悄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