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在一旁看着,心里头也涌上一股酸涩,他来医院的次数最多,所以碰上沈青岚的次数其实不少,只是照他自己的想法,沈青岚作为一个妈妈对孩子来说实在是太疏离了。
你好像能从这个妈妈的身上看到她爱孩子的迹象,比如刚才握住医生手臂时那失控的颤抖和泪水,比如她总是紧皱的眉头和身上散不开烟味,比如她每次来,目光落在姜润瑜身上时,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可又好像,并没有爱得这么深。
作为妈妈,怎么会允许自己来医院的次数,比儿子的朋友还要少?
在姜润瑜术后难熬的夜晚里,陈怀并不是每次都在的。
沈青岚也是。
所以陈怀在面对紧闭着双眼的姜润瑜时,偶尔会很愤怒,他想,沈青岚到底在忙什么?有什么比陪伴儿子在生死线上挣扎,陪伴他在漫漫长夜里面对孤独忍受痛苦更重要?
甚至于就现前那番争吵,陈怀实在想不明白什么样的人能够在这种情况下大吵大闹。
可是偏偏陈怀又看见了她落泪,听见了她哽咽的恳求。
人太复杂了,陈怀在心里叹息,收回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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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润瑜的意识昏昏沉沉,他好像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她说救救他。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温水里的肥皂,正在慢慢地化开,妈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渗进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救救我吗?
他想起在病房里听到的质问,妈妈问他,你还恨我吗?
妈妈,我怎么会恨你呢?
说到底,姜润瑜也就在年幼时短暂的怨恨妈妈的离去,但是长大明了事理后,姜润瑜就再也不恨她的选择。
我从来不恨你,我可以理解你的一切。
道理很简单。
妈妈年幼时的家庭环境家庭条件不好,所以她想拼命的赚钱给他,就像姜润瑜自己想着,如果将来有了孩子,他也会想让他的孩子不再接受经历他被忽视的痛苦。那来说换句话来说,妈妈小时候经历了贫穷,她那时候肯定会说我以后一定要让我的孩子吃饱饭穿得上衣服,而事实上,在沈青岚看到的世界里,她也确实做到了。
所以姜润瑜从来不恨妈妈,他不恨她在我生命中的缺席,他不恨她的。
可是人活着,就算明白道理,心里的那道坎,它自己会长出刺来,夜深人静的时候,长得最厉害,姜润瑜管不住,也没法管。
他有时候会想起从前,那些自己一个人的日子。
他总告诉自己,长大就好了,离开就好了。可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他还是会难过。
住院的这些日子里,姜润瑜的身体虽然并不舒服,但妈妈来的时候,难过的味道就淡下去了,她会带来温热的汤,会问一些很细很细的事情,身体舒不舒服,夜里咳了几次,母子二人甚至会拌嘴,为汤咸了淡了,为空调该开几度,妈妈有时说他主意太大,他有时嫌妈妈管的太多。
话赶着话,声音高起来,又很快低下去,然后谁都不再提,就算和好了,这些争执他其实并不生气,他甚至觉得新奇,好像和妈妈又近了一步。
只是有时第二天看不到妈妈会觉得失落,有时被她管得狠了,就不想理人,但劲过了之后又会后悔自己又不好好说话了,有时候又会觉得欠妈妈太多,钱啊,陪伴啊,而自己回馈的太少,难过就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冒出来。
但所有的难过,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比不过沈青岚的那一句“你还是在恨我吗?”。
这句话那么轻又那么重。
恨?
那时他感到一种比难过更尖锐的委屈,从心口一直冲到脑门。
妈妈,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会记恨的人吗?那些我感觉到的温暖是我的自以为是吗?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又近了一步在你眼里原来是我的不懂事吗?我那些不想说出口的负担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这么认为的吗?
妈妈,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
可惜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是,妈妈,对,不,起。
窗外的光,映出的影子,杂乱的声音,医院的味道,都褪去了颜色,姜润瑜只听得到一点很远很远的心跳声。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