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令狐冲接受上等素斋款待之后,终于还是匆匆而去。
望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寺门口的方生大师才忍不住上前,压低声音问道:“方丈师兄,为何偏偏选他?”
方证双手合十,一声佛号宣出,语气平淡:“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包容一切万物,近些年来,五岳剑派之中,左冷禅嚣张跋扈,岳不群隐忍不发,若是由令狐冲担任五岳剑派总掌门,上可制衡左冷禅,下可压制岳不群,岂非两全其美。”
他只说了这番浅显道理,更深层的算计却并未明言。
近些年来的情况,东方不败深居简出,不理教务,黑木崖早已人心涣散,腐败滋生,外强中干。
若是让左冷禅顺利并派、执掌五岳,那么按照此人的雄才大略,征伐黑木崖十有七八是要办成的。
一旦剿灭魔教成功,左冷禅挟大胜之威,声望必定如日中天,到那时,别说五岳盟主,便是武林盟主之位,他也唾手可得。
事情如果发展到那个地步,少林和武当再想搞什么小动作,那怕是吃不上热乎屎了。
而华山派就不一样,他们虽然高端战力尚可,可中层弟子断层严重,远不如嵩山派人才济济、根基深厚。
一旦并派之后由令狐冲掌权,左冷禅必定不服,两人之间必然明争暗斗、互相倾轧。而华山派势弱之下,到时候只能更加依赖少林与武当的扶持。
即便令狐冲得了什么特殊机缘可以占尽上风,可是五岳总掌门的位置给了他,没给他师父,师徒之间,必然也生出龃龉。
如此一来,内外都有敌人,五岳剑派还整合个什么!
内耗个十年八年,什么五岳派,还不是过眼云烟,想要比肩少林,纯粹做梦去吧。
至于令狐冲会不会把争来的位置让给岳不群,那就更加不可能了。五岳剑派一旦合并,掌门人是和他这个正道第一人平起平坐的,再加上武当派的冲虚道长,称之为武林三巨头也不为过,这样巨大的权力诱惑,没有什么人是愿意放弃的。
别说是师徒了,就算是有血缘关系的亲父子都不行。
这就好比儿子当了皇帝,他愿意把位置让给自己的父亲吗?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为了千年大计,五岳剑派总掌门必须是令狐冲!
——
下了少室山,宽平大路渐转成荒僻小径,道旁荒草愈长愈密,枯黄的草叶沾着山间寒露,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又往前走了小半里地,令狐冲脚步骤然一顿,目光落向道路尽头——
一道素色身影,立在风里静静等候。
定睛细看,眉眼清绝,笑意温婉,不是任盈盈又是谁。
这一刻,令狐冲定在原地,再迈不开半步。
任盈盈恰在此时侧身回眸,唇角一扬,嫣然一笑。那笑意清浅温柔,恰如暮秋时节,霜风里兀自盛放的鲜花,干净又灼眼,一下子撞进了他心底。
不知何时,山风卷着凉意漫了过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冷风,吹得道旁连片枯黄蒿草连绵起伏,浪涛似的翻涌,铺出一路碎金般的浪痕。
任盈盈抬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散落在鬓角的发丝,抬眼望向令狐冲的目光里,满是化不开的似水柔情。
山风猎猎,吹得令狐冲的衣袂翻飞作响,他就立在风里,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路,与她遥遥相望。
这是二人此生第二次相见了,可四目相对的瞬间,却没有任何生疏隔阂,反倒像久别重逢的旧友,心意早已相通。
遥想两人在洛阳城外的幽谷之中并肩疗伤,一路误会纠葛,几番辗转牵绊,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怕是早在那时,就已经紧紧缠在了一起,再也拆不开了。
“令狐冲,你来少林救我,我心里好欢喜。”
任盈盈朱唇轻启,声音软软的,裹着藏不住的喜悦,顺着风飘到令狐冲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