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对方抛出的每一个问题,都能精准地切中业务运转的核心,让她不自觉地就越聊越深。
等她终于停下来喝水时,金秘书沉吟了片刻,把几条思路简短地说了出来。
不是长篇大论,也不是在给建议。
更像是把高梦婷脑子里一直乱着的东西,帮她捋顺了一遍。
高梦婷听着,双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水杯,目光低垂,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今天虽然不在公司,但也清楚地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邮箱里那些抄送给她的文件、流程审批和跨部门协调函,她在回程的车上就已经扫了一遍。
那些事,论分工边界,全都在她的职责范围里。
唐宋负责战略定向和最终决策,颂美内部的整合、协调和日常运转,一直是她的工作。
可这位金秘书,只用了一天,就把整个公司从上到下筛了一遍,把一些在她手里已经存在、但始终没能完整梳理出来的问题,轻描淡写地列成了清单。
再结合刚刚这番让人醍醐灌顶的业务对话……
高梦婷缓缓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粗框眼镜,浅金棕色的发梢,衬衫领口整整齐齐,坐在那里的姿态优美而舒展。
和她的长相有些许相似,但更多的是杂志上那位金董事的影子。
一种钝重的失落感,悄悄漫了上来。
颂美是她看着一点一点搭起来的。
从装修、招人、第一场直播,到现在整整一层都坐满了人。
每一个环节她都参与其中,每一道流程里都有她走过的痕迹。
像是自己亲手建起来的房子。
可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感觉到。
有另一个人,可以比她做得更好。
好很多很多。
沉默里,金秘书站了起来,目光落向侧墙的书架。
书架上的书密密麻麻,分类并不刻板,能看出很多常年翻阅的折痕。
“高总很爱看书?”
高梦婷回过神,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到书架旁:“有这个习惯。以前看得多,后来工作忙起来后,时间就少了。”
金秘书目光在书脊上慢慢扫了一圈,忽然停了一下。
“托尔斯泰旁边放村上春树,中间还夹了一本《鞋狗》。”她语气里带着笑意,“选书的人,要么是什么都看,要么是看书的时候,不想跟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看这本。”
高梦婷愣了一下,然后也轻轻笑了出来:“或许,两者都有吧。”
“我也是。”金秘书说着,白皙修长的手指从书脊上缓缓掠过,“大学时读汉娜·阿伦特,室友以为我是在赶政治哲学的期末论文。我说不是——我就是想知道,一个人在采取行动、建立秩序之前,应该先想清楚什么。”
“那后来想清楚了吗?”高梦婷有些好奇。
“后来发现,阿伦特自己也没有给出标准答案,她只是把问题问出来了。”金秘书的指尖继续往前游走,“不过这就够了。很多时候,知道自己正站在哪个问题面前,比急着去要一个答案重要得多。”
高梦婷的目光微微一闪,像是被这句话里的某种力量深深触动了。
金秘书没有继续展开,只是安静地顺着书脊往下,停在其中一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