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看钱泽林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把书合上,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后面那条土路。
“沿着走,”他说,“看见岔路往右,再看见岔路往左,走到底就是。门在驿站后面,自己找。”
齐衡连忙道谢:“谢谢您——”
“不用谢。你们答了,我就指路。公平。”
他把书又翻开了。齐衡和钱泽林对视了一眼,往那条土路的方向走了两步,还没走出去,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孟济宁走在最前,外套系在腰上,袖子撸到小臂中间,脸上全是汗,但那张白面具还在。
孟济宁在离樟树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往钱泽林和齐衡这边看了一眼,又往樟树底下那个少年看了一眼。他很快反应过来,笑眯眯地往樟树那边走了两步。
“您好您好,”他语气已经调整到社交模式了,“我们跟前面那两位是一道的,一个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了指钱齐二人,钱泽林没说话,齐衡张嘴想否认,但又觉得没必要,又闭上了。
孟济宁继续说:“刚才您问的问题,我们在后面也听见了——不是故意听的,这地方太空了,声音自己就飘来了——”
少年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孟济宁也不尴尬,搓了搓手,往旁边看了一眼小姜和老秦,又看了一眼小Kai,然后转回来看那个少年。
“您看,我们是一队的,我能不能当个代表,替我们几个一起答了?您刚才那个问题,我也听清楚了,想试着答一下。”
少年没说话也没反对。孟济宁把这当成默许,往前站了一步,两只手也交握在身前,“您刚才问,若阳间也是假的,那一心要回的家就一定是真的吗?这个问题,学生斗胆从故纸里头找一句话来答。”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圣人制礼作乐,为的是什么?为的是给人一个安身立命的规矩。家是什么?家不是一间房子,不是一堵墙、一片瓦。家是伦常。有父子,有夫妇,有长幼,有亲亲之等,有尊贤之杀。您生在这个家里,长在这个家里,您的名分就在这里,您的根就在这里。阳间也罢,明间也罢,您走到哪里,这个伦常不会变,这个名分不会丢。”
“您说阳间可能是假,可伦常不是假。父子之亲,夫妇之恩,长幼之序——这些东西,比真假的分别还要大。您回的不是一个地方,您回的是一个名分,一个位置。您回去了,家里有父母在,有祖宗在,您就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就是圣人制礼的本意——不是要困住人,是要给人一个安字。心安了,家在哪儿都是家;心不安,家在哪儿都不是家。”
少年把书翻了一页,翻过去之后又翻回来,又翻过去。过了大概十秒,他抬起头看了孟济宁一眼,又看了小姜、老秦、小Kai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走吧,”他说,“路在前面。岔路往右,再岔路往左。走到底。”
孟济宁愣了一下,然后连忙道谢:“谢谢您,谢谢您——”
少年没再说话。
孟济宁转过身,冲小姜他们招了招手,又冲钱泽林和齐衡点了点头。
齐衡转头跟在钱泽林后面,往土路深处走。
樟树底下的那个少年还靠着树干看着目录上那些课文标题发呆,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到第九下的时候他才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放到耳边。
“哟,老刘,您是不是想拿我好大徒开刀好久了?”
少年默默把手机从左边耳朵换到右边耳朵。
“见不得人家副本百分百通关?怎么,您那脑残问题还没问够——什么打破阳间、骗局因果,听着都嫌费唾沫。您老有钱有闲才玩得起这套玄学,我等草民只愁下顿饭。要不您再积点德,随手撒我四千文,让我这俗人也沾点您的高风亮节?”
“先还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下次请你喝雪泡豆儿水!”
“把你那些廉价东西拿远点……等等,你徒弟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吾徒自是群弟子中最可人意者也。”
少年握着手机,盯着前面那条已经空无一人的土路,脑子里把刚才那几张脸过了一遍——第一个,话多的;第二个,话少的;后面四个,跑得喘成那样还要当代表的那个,还有他后面那三个。他哪个都没对上号。群弟子中最可人意者——这话放在谁身上都行,放谁身上都不行。
他把手机挂了,然后从樟树底下走出来——
“一帮子装货。”